第三十六章 李容发

　　“这是南京城？”看着眼前城垣断裂，即便如今亦是硝烟滚滚，恶臭扑鼻的残城，已然站在金陵水西门不远处的洪天贵福当真有些傻眼，自当日在尊王刘庆汉的护卫下仅携带千余残兵逃出金陵距今亦是有三两个月的时间，不想这金陵城居然依旧是这般残破的样式，当真不知道那伙破城的湘军究竟都干了些什么？

　　“世间百态，苦的还是最底下的老百姓啊……”一如洪天贵福的哀叹，一旁依旧是轻抚着白髯的老道亦是对此颇为感慨。

　　其实在洪天贵福一行人仗着快船行驶到了江苏镇江沿岸的时候，便是被江面上游曳的湘军水师拦了下来，只道是长江沿岸尚有发逆余匪流窜，不得有船只过往。不想多生事端的洪天贵福一行人也只能无奈的在镇江码头下了船，好在从镇江到金陵快马也就三两个时辰的功夫，此处下船倒也算不上耽搁日久。

　　也是为了减少麻烦，稍稍与钰天安及小莲合计几分，洪天贵福便也决定一行人丝毫不做休息，当夜径直赶到金陵城下，待到金陵城外之时，天上已然是一片艳阳。

　　“咦？这是什么？”而就在洪天贵福因为看着远方城墙之内不断燃起的黑烟而唏嘘不已的同时，脚底好似触到什么极大的石块，惶然间便是被其勾脚一绊，险些摔个踉跄。本来在荒郊野外被深埋地下而冒出尖锐的巨石牵绊并不算太过意外的事件，可待到洪天贵福冲着那处石块随意瞟上一眼之后，便是惊疑一声，这深埋的石块好似经过些许打磨，露出的表面更是平整得不似寻常物件。

　　而洪天贵福这声惊疑自然也是让分散在周围的小莲等人纷纷围拢而来，堪堪将那块好似经过打磨的石块清理出一面，眼前的一幕却是让所有人大吃一惊。这石块居然当真不是寻常物件，不说那方方正正的规格，便是上面赫然书写的“天朝顶天扶朝纲梯王练业坤之墓，癸开（癸亥）年七月”的字样也是不同寻常的。

　　“这……这是练大人的墓碑？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虽说此刻洪天贵福身边皆是驻外的官员，可那钰天安在派往杭州之前却也在天京城干王府做过几年书手，见识自然也称得上广博，堪堪读清那碑文上的字样，便是眉头一皱，显得颇为惊愕的样子。

　　其实这练业坤，正如那墓碑上说的一般亦是太平天国王爵将领，只是此人属于侍王李世贤属下大将。而后在太平天国癸亥十三年，即西洋历1863年3月回援天京。因天京东南要塞印子山失守，与忠王李秀成等督大队过七桥瓮，反攻印子山，在此役战败牺牲。按照钰天安的说法，当日此人下葬他亦在天京城，这墓碑理应安放在天京城中，如何今日会被填埋在此地？且碑面完整。与其说是被清兵破坏后丢弃的样子，倒不如说是有人刻意的保护性掩埋。

　　是有人在保护天国将士的英灵吗？在这种战乱的年代，老百姓自顾尚且不及，这种事情却也算得上罕见。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来这里！”就在洪天贵福等人因为发现这处天国阵亡将士墓碑而感伤的同时，一旁树丛之中赫然传来一声颇带些许怒意的喝问。一时间，引得洪天贵福等人面面相觑。

　　为了掩藏身份，避免遭遇清兵巡逻的大部队，洪天贵福此刻所在的地方虽说距离金陵外城墙不过千米之遥，可却是一边极为隐秘的丛林小道，按照先前当地向导所言，此处便是连金陵城中采药猎人也是极少知晓的小路，只道是数年前曾有一支太平军部队在此深处驻扎，除此便是再无一人知晓。

　　如此隐秘之地，居然还有人烟出没，听那动静显然还是一年不过三十的青年小伙，却是有些怪异。而这青年人声音出现的第一时间，也是让钰天安及小莲都是惊愕得对视一眼，眨眼间便是赫然闪身将洪天贵福护在身后。一旁的老道却是自顾自得轻抚着长须，至始至终便是不曾说过一句话，却是不知为何。

　　也难怪这二人会如此举动，此处虽是偏僻，但毕竟也极端临近清兵集结地界，钰天安作为这个小队伍除洪天贵福外最高军事长官自然不敢有丝毫松懈，每到一处必是会派遣得力人员往前寻路打探，如同此刻这般停滞时段，他亦会将手下数十弟兄撒网式分散开去，以探查周围环境，至少保障百米之内动静皆能及时掌控。而现下响起的这声声响，不论那话语中的怒意，便是那声音也是给予钰天安等人极端陌生的感觉，都能告知他们：此人绝不是自己队伍之中的人……

　　而最为钰天安与小莲感到不安的还是，这青年小伙声音的出现便好似是从四面八方而来，却又好似就在自己身边，让人全然无从寻找此人下落，更别说直到这声音响起，周遭藏匿的太平军精锐更无一人前来报信，这当真让人诧异。他是如何躲过这么多太平军精锐的眼线而靠近自己的？

　　“你是什么人！？为何躲躲藏藏！”明眼能看见的绝非是最恐怖的敌人，像现下这般，便是连对手的身影尚且不知，又能如何应对？那钰天安倒也算得上是老谋深算，自然知晓这个道理，只需那青年再应答一声，他多半便能第一时间找出此人所在。

　　就算是钰天安等人一副严阵以待，张望着四周动静，却丝毫等不到一点回音的时候，只听“哗啦！”一声叠响，小道深处一个不起眼的树丛经着一阵剧烈摆晃，一道身着麻布粗衣的青年倒也悍然落下，就着下落的力度，双腿微曲，单手伏地，脊背弯曲，煞白的且原本应为极其俊朗的面孔之上漫步着点点怒意，森然且彪悍的气势是将钰天安等人连带着洪天贵福不知觉的后退了一步。

　　但还有一点更是让所有人眼神骤然一亮，伴随着那青年的落下，起脑后飘散的长发以及前额散布的悠长刘海亦是缓缓飘落，这造型众人并不陌生，可以说，数年前的他们亦是梳着如此一模一样的发式，此人也是太平军？

　　也因为在那股直接冲着洪天贵福而来的森然怒意之中更是混杂着些许杀伐之气，瞬间便是让人有种脊背发凉的感觉。这种杀气不曾历经过真正血拼战斗的寻常人自然是显示不出来的。这看起来与洪天贵福相同年龄的青年到底是谁？是曾经驻扎此地的太平军的后裔吗？为什么现下还会出现在这里？

　　就在洪天贵福透过挡在身前几人的缝隙思索着那青年的身份的同时，那青年却也然从高处悍然落下的停顿中恢复了过来，赫然站立起身形，虽说比之前者身旁的太平军将士要显得消瘦许多，可因**着的臂膀而突显的块块肌肉，加之那如同狼鹰一般锐利的眼神，任谁见了都不会认为此人的能力会如他年龄那般漂浮。

　　“恩！？李容发？你……你……你是忠二殿下？”也正是此刻那青年显露出的面容和身形，那钰天安也是诧异一阵，眼中光点骤然一缩，好似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一般，颇显惊愕的说道。可待到洪天贵福听明白其话中的意思的时候，亦是大吃一惊，便是看向那青年的神色亦是变得精彩了起来。这账房先生居然还认得此人？此人当真是太平军将领？可这所谓“忠二殿下”又是什么意思？

　　相比起钰天安的惊疑和洪天贵福的错愕，对面的青年却是全然不理会钰天安的话不说，眼眸之中杀气丝毫未减，这个面容更是显得颇为怒不可遏，即便是两手空空，那森然的目光也是使得洪天贵福身边一群人众便是哗啦一声拔出长剑以对，足见此人年纪不大，杀伐之气势却已然非同寻常。

　　便是这样，全然是一头雾水的洪天贵福眼睁睁看着一副好似即将以死相拼的惨剧要在自己眼前上面，更让人诧异的还是这般剑拔弩张的气势开端只是一位一个不足二十青年的一记冷冽目光？这说出去却也有些让人难以置信。

　　可如此一幕当真是真实得上演着，且还有几分越演越烈的趋势。即便是洪天贵福这一方拥有数十人众，且各个手持寒光四射的尖刀长剑，可那青年却好似对此完全熟视无睹一般，便是犹如散步一般一步步朝着洪天贵福方向走来，如若不算上那时刻不曾变幻令人心悸目光的话。

　　那青年便是大咧咧得一步步向前迈进，一句话也不说，一个代表着危险信号的举动都不曾做出。如此在钰天安错愕的神态中，数十太平军也便是那么空举着铁剑站立着不动，如果不是那青年不断靠近的身形，这边的一切仿佛时间定格一般，便是连钰天安口中呼出的白气都在这一刻凝结了起来……

　　也难怪钰天安会是这般失态，便是连护卫洪天贵福的心思都抛到了一边，眼前这青年的身份非同寻常不说，便是其不足二十岁便已然响彻大江南北的辉煌战绩亦是能让所有太平军将士称道，虽说并不知道眼下这青年这般模样究竟是为了什么，可他不能让这位少年英雄便是这般无辜凋零，由此也是将哀求的目光转向了身后的洪天贵福。

　　按照天国的法度，这青年这般举动实则已经构成犯上的嫌疑，只要幼天王发话，周围数十名持刀太平军精锐便会一拥而上将这少年斩杀于此地而不需任何冠冕堂皇地理由。且目前境况，也不知这青年着了什么魔，那眼神中拗劲，怕是就算洪天贵福不曾下令动手，这家伙亦是会一头撞向太平军将士手中的刀刃之上，便是如此多也不会止步。

　　这孩子可是个牛脾气上来，就算知道是错也不会回头轻易的主……

　　（ps：实则那所谓“忠二殿下”与“翼殿长千金”一样，是太平天国王爵子嗣身份的正式尊号，而顾名思义，“忠”便是指忠王府，“二殿下”便是指忠王的第二个儿子。此人便是忠王李秀成之子李容发！时职为“天朝九门御林忠义宿卫军忠二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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