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半块酥饼
这袁大魁话中的意思，对于那几位身经百战，几度生死边缘的太平军将领来说，如何听不出其中隐隐存在的猫腻，尤其那所谓“小路崎岖，大军难行”云云，在后者眼中俨然成为忽悠幼天王洪天贵福的蛊惑之言。
毕竟乌江之战，虽算不上惊天动地，但时至此刻，江北尚存太平军余部攻克要地的消息显然已经广散开来。这江北之地清妖占领日久，现下驻军许是不多，但密探细作定是密布大街丛林，不得不得防备一二。
“万……万万不可听了此人谣言！大军散去，在这江北之地我等如何护卫万……万一……忠王大计定是要付诸东流的！”为此，纪王黄金爱率先开口，但一想到洪天贵福似乎并没有暴露自己身份的意思，几次“万岁”尊称也是被其险险的一带而过，倒也不曾露出什么马脚。
至于说那忠王大计，洪天贵福看了看一旁颇带几分不屑目光的幼勤王林始发，眼眸一转，倒也心知肚明。这所谓忠王大计，便是那日天京城破前，忠王提及让城别走，移师湘鄂，汇合各路大军重建天国的构想。此刻由那纪王提及，倒也并不奇怪。
不过，说来那黄金爱的话却是给洪天贵福提了个醒，眼前此人来历不明，虽说先前口中所言确无虚报，但这些多是江北现状，稍稍打探，便是市井小民也能道出几句，却也证实不了此人虚实，说来小心些总归是好的。
“殿下如若不信，职下身上还有一物，乃遵王临行亲授，言及必交予幼天王万岁或是忠王殿下手中……如今忠二殿下在此，此物交予您，职下也算不负所托！”那袁大魁也算是精明，显然并不识得眼前众人，但细细一听面前几人所言，也不做何无妄辩驳，又是从内袖之中取出一物，双手奉上。
本以为那袁大魁又会递上什么遵王腰牌等等天国信物，不曾想，此刻接手的不过是一被白帕包裹的严实的怪异之物，打开看时，便觉一股说不清的怪味扑面而来，定眼看时，帕中不过是一煤黑煤黑的半圆形物件，全无出彩之处，且质地亦是有着几分坚韧味道。但打量几圈，洪天贵福却也看不出这东西代表得究竟是何意思，眼前这家伙到底是想说明什么？一块“黑石头”就能证明双方身份不成？
这是不是略有些滑稽？
倒是一旁林始发好似看明白了什么，口中嘀嘀咕咕，眉间也是蹙其山峦数座：“这是……”
但沉思一阵，林始发好似当真想起什么，眼中阴晴不定，暗使纪王看住那袁大魁，便是将洪天贵福引到一旁，却是将后者手中物件缘由说了个大概。
其实，这东西也并非洪天贵福心中想的什么“黑石头”，确是一块经过特殊处理后的面皮酥饼，且其中暗含几分传奇故事，单单就情节而言也算是狗血得很，但怕是如今太平军中知晓这等故事之人已然不足一只手掌而已。
总归而言，说罢所言便是让洪天贵福惊愕唏嘘不已罢了。
话说此事最早要追溯到太平天国癸好三年十月，清兵围困扬州，攻城日亟，时任国宗丞相赖汉英授命自三汊河进军，步步为营，血战而前，击破清将冯景尼、师长鏕防线，直抵扬州城下。无奈扬州城中粮绝，只能救护守军将领曾立昌重返天京，沿途受江浙地震而乡间无粮，大军饿死者无数，几日只得半块江南酥饼充饥，可即便如此一行数人却也是相互推让，谁也不曾吃上一口，让旁人受饿，眼瞅着几人便要饿死，所幸得李秀成率城防军出天京，于江边巧遇，几人方才无恙。
由此那赖汉英、曾立昌也是身坐江北，以那半块酥饼为凭，确立日后数人之中，但凡有人遇难，不论事出大小，地界远近，即知一死亦是相救的誓言。无奈不久曾立昌力任北伐援军，战死山东。而赖汉英亦是在随后天京事变前夕，被东王逼死于安庆。
而此物便是由此辗转到了林始发之父时任九江守将的林启容手中，而关于这酥饼的第二则故事亦是由此展开……
时间跳到太平天国丙辰六年十一月，北伐和西征的失败让太平军困守江南一隅，数年未进一步，却让清兵借着天国内讧，再犯九江城防，湖口、小池口太平军据点先后失守，九江俨然成为空城一座。弹尽援绝，接连数月只得天王洪秀全勒令死守的诏令一封，无奈林启容只能取出那半块酥饼交由林始发冲出九江就近寻求周边太平军救护。
（那日天京平反事变，这半块酥饼之事便是被洪秀全授命蒙得恩刻意宣扬而传遍太平军中，成为一个代表忠义的象征之物，携此物倒也算是一个绝命的法子，足见当日九江危急程度。）
所幸当日赖文光正在江西一带幕兵筹粮，听闻此事，即使知晓此举九死一生，亦是丝毫不做多说，更不等天王调令，直接领了新募的数千新兵便是直奔九江而去。无奈半途听闻九江城陷，贞天候林启容战死殉国的消息，孤身站在江边，持此酥饼仰天长啸，吐血数口。
不过，此后天国朝纲紊乱，战乱频繁，这酥饼之物也是渐渐淹没在世人视线之后，再无人提及。便是亲身经历过的林始发也是这般沉思之后方才在惊愕中回想起来。
至于说那袁大魁口中所谓：须亲手将这酥饼信物交由幼天王及忠王手中之话，显然也是出于验证双方身份的手段而已。此事过去许久，寻常人怕是连此已然快成为化石一般的酥饼都不曾见过，更何况能说明底细，唯有当时知情者方才能知晓一二，而这些知情者无不知如今太平军军中忠诚干将，足够为遵王重振天国所用……
“好！我随你前往梁王军营，但这数百弟兄随我出生入死，清妖早已视他们为眼中钉刺，遣散势必遭清妖戕害！你说沿途大道有清妖大军设防？那我们就走大道！”既然了解了那酥饼所代表的含义，洪天贵福也不再做什么犹豫忐忑，直接以一双锐目一扫众位部署，颇带几分震慑之意对袁大魁说道。
其实洪天贵福此举也是无奈之措，如果说起心中实打实的信任，除了那矗在一边从不曾开口说话的白髯老道以及已然被生擒入了贼营的李容发，身边只有林始发一人而已。但无奈此时此地孤山野岭，数百人目标实在太大，迟则生变，姑且顺着那袁大魁外加变更其原有意思，再作打算，就算出了差错，梁王大军距离此地并不遥远，自己身边更有数百将士，强拖也是能拖到大军来援的。毕竟论及军力，梁王大军可是数倍于江北清军的……
“尊殿下令！”而对于洪天贵福的话，那袁大魁只是略微惊愕一下，便是立马抱拳回道，末了还不忘加了一句，“职下以为，如今行迹已露，清妖必料定殿下会连夜直去庐江，以期汇合梁王大军！”
似乎这袁大魁看似膀大腰圆，三大五粗，却也心细如发。经此提点，便是连洪天贵福也是眼中一亮，与林始发互换一个眼神后，示意前者接着说道。
“职下以为，不若就借此机，调开清妖视线，今夜殿下可多点火把，乘夜直奔巢湖，大造夺取民船西渡的意思。清妖闻讯必然会屯兵于巢湖西岸以待殿下入套。而殿下可在夺取巢湖散播声势后第一时间北上而乔装潜入合肥城，那时的清妖定是料想不到殿下会自进入安徽重兵首府，等到清妖找寻殿下无果，自然是会回师进入合肥城，届时兵荒马乱，殿下方可伺机出城与遵王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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