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上门道歉2

他讪讪地坐回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

前厅这边说着话，后院里，王熙凤跟着侯夫人的丫鬟，一路往正院走。

她走得慢，一路走一路打量。

永宁侯府的院子不如荣国府大，可处处都收拾得齐整，丫鬟婆子们走路轻轻的，说话也轻轻的，见了她，微微欠身，

婆子是婆子，丫鬟是丫鬟，都各自忙自己的事儿，

她心里暗暗吃惊，这府里的规矩，竟比荣国府还严整。

到了正院门口，丫鬟进去通报，不多时便出来请她进去。

老封君歪在榻上，侯夫人坐在一旁，王熙凤进去，先给老封君请了安，又给侯夫人请了安。

“你便是荣国府琏二奶奶吧，常听玉儿提起你，”老封君脸上带着得体的笑，

王熙凤连忙笑道：“老太太抬举我了，我不过是府里跑腿的。”

侯夫人让人上了茶，笑着和她说话，不提那日的事，只问府里的事，问她身子好不好，家里忙不忙，王熙凤一一答了，心里却越来越虚。

她知道，人家不提，不是忘了，是等着她自己开口。

她咬了咬牙，站起身，对着老封君和侯夫人深深福了一福。

“老太太，侯夫人，”她脸上带着笑，“那日的事，是我们贾家对不住林妹妹，我们老太太在家已经狠狠骂了那丫头，我们老爷今儿个亲自来，就是专程来赔罪的，还请老太太和侯夫人大人大量，别往心里去。”

老封君看着她，半晌才道：“你起来罢，这事与你无关，你也不必替人受过。”

王熙凤不肯起来，侯夫人使了个眼色，丫鬟上前扶她坐下。

端起茶盏，老封君慢慢喝了一口，“自打第一眼看见玉儿那孩子，我当真是喜欢得紧，更别提瑾儿将她放在心尖尖上护着，”

她放下茶盏，看着王熙凤，笑容依旧不改，“我原以为像史家这样的人家，教养出来的姑娘，总该知道些礼数的，倒是我老糊涂想岔了。”

王熙凤心里哀叹，怎么总是给她整这些出力不讨好的事儿，站起身又要福身，被丫鬟扶住。

“老太太，”声音里带着几分歉意，“是我们贾家对不住林妹妹，对不住侯府，老太太要怎么罚，我们都认。”

老封君摆摆手，“罚什么？你们府上的事，我们侯府管不着，我们只求自己府里的孩子平平安安的，不受委屈，便知足了。”

还想说什么，老封君已经闭上眼，靠在引枕上，她张了张嘴，只好福了福身，跟着丫鬟退了出去。

却说薛宝钗跟着雪雁，一路往汀兰院走。

她原以为，汀兰院不过是侯府里一个寻常的院子，可走进去，她才知道自己想错了。

院子很大，比她想的大得多。

正屋前头种着几竿翠竹，廊下挂着几盆兰花，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

雪雁引着她往里走，穿过一道月亮门，又进了一重院子，才到了正屋门口。

宝钗心里暗暗吃惊，光是这院子，就比荣国府里太太们住的还要宽敞，仔细数来，院里伺候的丫鬟婆子竟有十来人，

进了屋，她更吃了一惊。

屋里摆着紫檀木的桌椅，窗下是一张书案，案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几本翻开的书。

靠墙是一架多宝阁，上头摆着几件瓷器，还有几块奇石。

雪雁请她坐下，紫鹃端了茶来，宝钗低头一看，是老君眉，旁边的小碟子里摆着几样点心，她认得其中一样，是内造的点心，贾府逢年过节时才舍得摆出来，可在侯府，这不过是待客的寻常点心。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睛偷偷四处打量，

门帘掀开，黛玉从里头走了出来，她穿着家常衣裳，头上簪着白玉兰簪子，

“林妹妹。”宝钗连忙站起身，

黛玉点点头，“宝姐姐坐。”她在对面坐下，雪雁给她也倒了一杯茶，她端起来，慢慢喝着，没说话。

宝钗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从前的黛玉，在荣国府里，虽然也是千金小姐，可总带着几分小心，几分怯意。

如今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个黛玉，还是那张脸，可眉眼间的神色，完全不一样，她不急不躁，像是这屋里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收回目光，宝钗笑了笑，“林妹妹如今，可真是掉进福窝里了。”

手里的茶盏一顿，黛玉轻笑，“宝姐姐说笑了。”

宝钗摇摇头，“不是我说笑，这院子，这陈设，这茶，这点心，哪一样不是顶好的？我瞧着，比老太太屋里还体面些。”

黛玉没接话，只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知道她不接话，是等着自己开口，宝钗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林妹妹，我今日来，是替云妹妹给你赔罪的。”

“她自己怎么不来？”黛玉看着她，

“好妹妹，”宝钗抓住她的手，“她那日说了那种话，心里羞愧得很，实在没脸来见你，她托我来给你说说情，求你饶了她这一回。”

黛玉歪着头看着她，没应声。

“你知道她的性子，心直口快，想到什么便说什么，那日的话，她说完就后悔了，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她在家里哭了好几日，眼睛都肿了，老太太已经骂过她了，你就宰相肚里能撑船，饶过她吧？”

抽回手，黛玉没回应，

过了一会儿，她才道：“宝姐姐，你用过饭了没有？”

“出来得早，还没用过。”

“去告诉厨房，今日宝姐姐在我这儿用饭。”黛玉看向香菱，

“林妹妹不用麻烦，你我二人躲在这屋里用饭，老太太，侯夫人那边……”

没等宝钗说完，黛玉摇摇头，“我这儿有小厨房，不用去正院，宝姐姐难得来一趟，就在我这儿吃罢。”

还想说什么，见她已经吩咐下去了，便不再推辞。

中午，雪雁，紫鹃，香菱三个人端着食盒进来，在桌上摆了满满当当。

鸡豆花，开水菘菜心，胭脂米做的鸡丝粥，长江鲥鱼，一道小炒肉，清炒菜蔬，每一样都做得精致，

宝钗看着这一桌子菜，心里暗暗打量，这些菜，看着清淡，可每一样都不是寻常人家能吃得起的。

鸡豆花要用老母鸡熬汤，肉要千锤百炼，开水菘菜心看着简单，做起来费工费时，鲥鱼更是稀罕物，便是荣国府，一年也吃不上几回。

她笑着试探，“林妹妹平日里都吃这些？”

黛玉拿起筷子，“我吃什么，太医都会提前备好食谱，府里的婆子自会采买，今日只能委屈宝姐姐，同我吃这些能吃的。”

宝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还叫委屈？那我平日里吃的，岂非人食？”

“宝姐姐又取笑我。”

两人便不再多说，安安静静地吃饭。

吃到一半，宝钗忽然道：“林妹妹，云妹妹那事……”

黛玉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咽下去才开口：“宝姐姐可是来说情？”

“你素日是知道她的，有口无心，不过是一时嘴快，并没有取笑你的意思，老太太罚也罚了，你若还气着，倒叫她心里不安。”宝钗仔细打量着黛玉，

放下筷子，黛玉似笑非笑看着她，“我气什么？那些戏子扮起来，确也风流婉转，倒像我这样无父无母的，在荣国府都是给人取笑解闷的。”

“你又多心了。”宝钗叹了口气，“谁取笑你来着？大家一处玩，云丫头那性子，嘴里没个把门的，你还不晓得？”

“宝姐姐这话说得奇怪，她说我像戏子，原是无心，我若放在心上，便是我多心。

横竖都是我的不是，如今她倒受了罚，倒像是我小性儿闹出来的，宝姐姐今日来，是替她赔不是呢，还是替她教训我呢？”

在及笄宴上已经够给外祖母面子，没想到如今上门还这番言论，黛玉心里当真不痛快，

宝钗忙握住她的手，“你这张利害嘴！我不过是怕你们生分了，才来劝和，你倒编排起我来了。”

“我又不是什么金枝玉叶，只是有一桩，往后她再说什么，姐姐不必来做说客，这般倒显得我不依不饶似的。”黛玉轻哼一声，

宝钗听着，叹了口气，“罢罢罢，我说你一句，你有十句等着我，原是我不该来，倒惹出你这一篇大道理。”

两人又吃了一会儿，宝钗放下筷子，“林妹妹，你如今，可真好。”

黛玉看着她，“什么好？”

“什么都好，有人疼，有人护，有人替你出头，你从前在咱们家，哪能这样？我当真是羡慕你的。”

没说话，黛玉只低下头，继续吃饭，宝钗也不再多说。

吃完饭，雪雁撤了桌，又沏了新茶，端来果子盘，宝钗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

送她到院门口，宝钗拉着黛玉的手，“林妹妹，你好好养着，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若那洪世子同意，多来看看老祖宗，姊妹和宝兄弟。”

“宝姐姐慢走。”黛玉没有回应，

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宝钗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快步往外走。

走到二门，正遇上王熙凤。

王熙凤脸色不太好，宝钗也没多问，两人上了马车，一路无话。

贾政和贾琏早就坐在马车里等着，见她们出来，便吩咐车夫回府。

马车辘辘地走着，宝钗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永宁侯府，轻叹一声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莺儿在旁边小声道：“姑娘，您怎么了？”

宝钗摇摇头，“没什么。”

只是私心觉着，林妹妹的命怎么这么好，早些年在荣国府，有老祖宗宝兄弟疼着，如今长了年纪却有这门好亲事等着，吃穿用度皆是荣国府不能比的，

她听府里的人说过，这位洪世子是伴读出身，若当初自己也能选上公主伴读，岂不是不同于今朝这般客居贾府？

“可知贾家今日为何来咱们侯府？”回了屋，黛玉问了一嘴，

雪雁福了福身，“婢子听说世子爷同朝上的言官弹劾贾家史家闺门不训，这才同一些人打起来。”

果然，黛玉心头一顿，他被打得头破血流，是同自己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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