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西厢记
马车进了永宁侯府，已是戌时末，旺儿跳下车，忙喊来几个小厮，扶着洪瑾往院里走，黛玉下了车，看着他那脚步虚浮的模样，忍不住问旺儿：“表兄喝了多少？怎么醉成这样？”
旺儿想了想，“回表小姐的话，世子爷平日里不怎么饮酒，今儿个在贾府，兴许是推不过，猛喝了几杯，便有些醉意了。”
黛玉听了，转身看着雪雁，“你去小厨房，让婆子熬碗醒酒汤来，待会儿送到表兄院里。”
雪雁点点头应了，自去了。
回了汀兰院，雪雁服侍黛玉卸了钗环，换了家常衣裳，她坐在窗边，这才想起宝玉塞给她的那包东西。
来到床边，她取出那帕子包着的小包，打开一看，却是一本书。
封面上写着三个字：《西厢记》。
这名儿她隐约听过，到底是市井上的闲书，却从未见过，她好奇翻开，看了几页，便有些移不开眼，那书里写的，竟是些她从没见过的故事，才子佳人，月下私会，词句也写得极好，缠绵悱恻的。
她越往后看，脸却越红，那些句子，那些情节，看得她心口砰砰直跳，手心里都沁出汗来。
正看得入神，忽听外头脚步声响，雪雁的声音传来：“姑娘，醒酒汤熬好了。”
黛玉吓了一跳，慌忙把书合上，塞到枕头下，脸上却还是烫的，她定了定神，“进来。”
雪雁端着汤进来，询问：“姑娘，现在送去吗？”
“走罢。”黛玉点点头，起身理了理衣裳，
两人一路往洪瑾的院子去，到了院门口，却见书房里亮着蜡烛，黛玉有些意外，不是说醉了么，怎么还不歇息？
她走到门前，轻轻叩了叩，里头传来洪瑾的声音：“进来。”
黛玉推门进去，却见他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拿着公文，正看着，桌上燃着一盏灯，映得他脸上一片暖色，哪有半分醉意？
“表兄……你不是醉了么？”黛玉愣了一愣，
洪瑾抬起头，见她来了，便放下公文，“旺儿大惊小怪罢了，不过多喝了几杯，见风有些头晕眼花，现下已经好多了，”又见她端着汤，便问，“这是做什么？”
黛玉把汤放在他面前，“醒酒汤，喝了，免得夜里头疼。”
看了她一眼，洪瑾端起碗来，一饮而尽，黛玉站在一旁，忽然不知说什么好，屋里静静的，只有灯花偶尔噼啪一声。
“表妹，夜里睡着可热？”洪瑾放下碗，
“还好，不算太热。”
“若是热了定要告知，便从汀兰院搬去水瀑凉院住，那里凉爽，却不寒，正适合夏天。”
“水瀑凉院，那是什么地方？”自问自己来了侯府也快半年之久，竟然不知有这处。
一旁的旺儿听了，忙插嘴道：“表小姐不知道，那院子可是陛下赐给世子爷的！里头有个翻水车，把凉水提到屋顶的水槽里，再让水沿着房檐四周流下来，就跟瀑布似的，人在屋里坐着，外头水声哗哗的，里头却凉快得很，一点儿都不潮。”
旺儿是得意的，这可是京中公侯之中独一份，每年夏季都能和老太太，太太，侯爷，世子爷搬去那里住，可舒坦。
黛玉听了，不由得暗暗称奇，这样好的院子，荣国府也不曾有，表兄竟舍得让她去住？
洪瑾见她忽然脸红，“表妹怎么了？可是也喝酒了？”
“没，没有，我，我先回去了。”黛玉忙摇头，说罢，转身便走。
看着她的背影，洪瑾有些莫名。
出了院子，夜风又吹过来，她这才松了口气，方才在屋里，也不知怎的，总有些拘束。
回了汀兰院，她倚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那本书还藏在枕下，她犹豫了一会，又拿出来，翻了几页。
这回看得仔细了些，脸也更红了，那些句子，那些情节，写得那样露骨，那样大胆，她从未想过，男女之间的事，竟可以这样写出来给人看。
她忽然恼起宝玉来。
他送她这个做什么？是单单给她解闷，还是，还是有什么别的意思？
她想起小时候，两人一处玩，一处闹，不过是小孩儿间的嬉戏罢了，他如今送这种书给她，是什么意思？
她把书合上，塞回枕下，翻了个身，望着帐顶发呆。
至于表兄……她想了想，想不出什么来，表兄待她好，她知道，可那好，是兄长待妹妹的好，是长辈待孩子的好，她从未往别处想过。
她闭上眼睛，不去想了。
第二日一早，洪瑾下了朝，便往汀兰院来。
黛玉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见他来了，便起身一福，洪瑾在她对面坐下，“表妹昨夜可睡得好？”
“睡了三个时辰，还算安稳。”
两人坐了一会，黛玉忽然道：“表兄，我有件事要同你商量。”
“你说。”
黛玉便把昨日贾母求她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说完，她看着洪瑾，“外祖母说，不求我动银钱，只盼我以准世子夫人的体面，为家里撑一撑场，或是摆设，或是得用的人，帮衬一时，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她。”
洪瑾听了，站起身来，背对着她，半晌不语。
黛玉也站起身，走到他身后。
她忽然发现，自己竟只到他胸口那么高，平日里不觉得，这会儿站在一处，才发觉他那样高。
她仰着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慌，洪瑾却是在盘算。
贾府老太君都开口了，这话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若是不接，传出去便是林表妹不念外祖母恩情，不顾娘娘省亲大事，日后她如何在京中立足？
若是接了，今日借摆设，明日借人手，后日便该借银子了，这是个无底洞。
到底怎么做，才能既全了她的名声，又叫他们无话可说？
他想了许久，忽然转过身来。
黛玉正仰着头看他，见他转身，忙垂下眼去。
“表妹，这事我知道了，你且放心，我来办。”
“既是还了林家的情，又全了你的名，也叫他们无话可说。”
听了这话，黛玉心里忽然安定下来，她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院里的石榴花开得正好，红艳艳的，风吹过来，花瓣落了几片在石桌上。
两人站在花树下，一个仰着头，一个低着头，都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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