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秋收
秋天来的时候,院子里的老槐树开始落叶了。金黄的叶片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像走在一条流淌的河上。小海第一次看见落叶,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半天,伸出手接住一片,翻来覆去地看。
“叶子死了。”他说,声音有些闷。
“没死。”张一狂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它只是累了,要休息了。等到明年春天,还会长出新的。”
“新的和旧的一样吗?”
“不一样。每一片叶子都不一样。”
小海把那片叶子小心地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身,把叶子放在树根旁边,用土轻轻盖住。“让它睡吧。明年春天,我再来看它。”
土豆也熟了。张一狂蹲在菜地边,小心翼翼地用铲子挖开泥土。第一个土豆露出来的时候,小海的眼睛都亮了。“好大!”比去年那颗还大,圆滚滚的,表皮是淡黄色的,光滑得发亮。张一狂把土豆递给他,他双手捧着,沉甸甸的,压在手上,心里也沉甸甸的。
“能吃吗?”
“能。炖肉吃,香。”
小海咽了咽口水,把土豆小心地放在篮子里。张一狂继续挖,一个,两个,三个……一共挖出了十几个,大大小小,堆了满满一篮子。小海蹲在篮子旁边,数了一遍又一遍,每数一遍都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够吃吗?”他问。
“够吃一阵子。留几个明年种,剩下的炖肉、炒丝、做泥,想怎么吃都行。”
“炖肉!”小海毫不犹豫地选了。张一狂笑了。“好,炖肉。”
那天晚上,院子里飘着土豆炖肉的香味。胖子吃了三碗饭,吴邪吃了两碗,解雨臣吃了两碗,阿宁吃了一碗半,云彩吃了一碗,扎西他们每人吃了三碗。张一狂也吃了两碗,吃完又添了半碗。土豆炖得很烂,入口即化,混着肉汁的香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小海吃了四碗,吃得肚子圆滚滚的,靠在椅背上,动不了了。
“好吃吗?”云彩问。
“好吃。”小海摸着肚子,“比枣糕还好吃。”
“那以后多种土豆,多炖肉。”
小海点头。他看着桌上那些空盘子,忽然说:“给地底下的人也留点。他们没吃过。”
众人沉默。然后胖子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一个干净的碗,夹了几块土豆,几块肉,浇了一勺汤,放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吃吧。”他说,“甜的。”
月光照在碗上,油光闪闪的。没有人看见谁来吃,但第二天早上,碗空了。小海蹲在树下,看着那只空碗,笑了。“他们吃了。”
“吃了。”张一狂摸摸他的头,“他们说谢谢。”
小海点头。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跑进屋里。“云彩!今天还炖肉吗?”
“炖!天天炖!”
小海的笑声从屋里传出来,脆生生的,像掉在地上的玻璃珠。张一狂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叶子还在落,金黄的,一片一片,像在跳舞。他伸出手,接住一片。叶子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但它的颜色很暖,暖得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孩子。
“哥。”
张起灵走过来。
“你说,地底下那些东西,是不是也像叶子一样?累了,就睡了。睡醒了,又活了。”
“也许。”
“那它们什么时候醒?”
“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很久以后。”
张一狂把叶子放在树根旁边,用土轻轻盖住。“那就等。不急。”
枣糕也做好了。汪玉成骑着他那辆旧自行车,后座上夹着一个保温桶,车把上挂着两个布袋。进院子的时候,小海正在打太极拳,看到他,停下来,跑过去。“汪叔叔!”
汪玉成被“叔叔”叫得耳朵红了,把保温桶递给他。“枣糕。这次多做了些。”
小海打开保温桶,蒸汽扑面而来,带着枣香和蜜香。枣糕切得很整齐,方方正正的,表面刷了一层蜂蜜,亮晶晶的。他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比上次还甜!”
“这次多放了枣,少放了糖。老太太说,枣本身的甜味最好,不用加太多糖。”
小海不太懂这些,但他觉得好吃。他又拿了一块,跑到老槐树下,放在那只空碗旁边。“给地底下的人吃。他们也没吃过枣糕。”
汪玉成看着那只碗,沉默了一会儿。“下次我多做点。给他们也留一份。”
小海点头,嘴里塞满了枣糕,说不出话。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汪玉成的脸。汪玉成愣住了。
“你的脸,又红了。”
“热的。”
“热的?像太阳一样热?”
“嗯。像太阳。”
小海想了想,又碰了碰。这一次,他笑了。“热的,好。”
汪玉成低下头,耳朵更红了。他走到菜地边,蹲下,开始拔草。小海跟过去,也蹲下,学着他的样子拔草。他已经分得清哪些是草,哪些是菜了,拔得很小心,每一棵都先看清楚再动手。
“汪叔叔。”
“嗯。”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汪玉成的手停了。他看着手里的草,沉默了很久。“以前……做过很多事。有些事,不该做。”
“那你后悔吗?”
“后悔。”汪玉成把草扔到一边,“后悔了很久。现在不后悔了。”
“为什么?”
“因为后悔没用。”他转过头,看着小海,“做错了事,就要改。改了,就要往前看。不能一直停在以前。”
小海想了想。“那我现在做错事,也要改?”
“要改。改了,就是好孩子。”
“那你是好孩子吗?”
汪玉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冬天午后的阳光。“我在学。学着做好孩子。”
小海点头。“我也在学。学写字,学打太极拳,学种土豆。学做好孩子。”
两人蹲在菜地边,一人一把小铲子,慢慢地拔草。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小海拔了一会儿,累了,坐在地上,看着天空。天上有云,白白的,软软的,像棉花。
“汪叔叔。”
“嗯。”
“云要去哪里?”
“不知道。风把它吹到哪里,它就到哪里。”
“它不害怕吗?不知道去哪里,不害怕吗?”
汪玉成想了想。“不害怕。因为它知道,不管去哪里,最后都会变成雨,落下来,流进河里,流进海里,然后又变成云,又飘在天上。它一直在走,也一直在回家。”
小海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地。地是土,硬邦邦的,踩上去硌脚。但他知道,土下面有种子,种子下面有根,根下面有很深很深的地方,那里有他的同伴。他们还在睡,也许明天就醒,也许很久以后。但没关系,他会等。等他们醒,等他们出来,等他们看看这个世界。看看云,看看树,看看花,看看土豆,看看枣糕,看看胖子打太极拳,看看云彩做饭,看看老太太讲故事。看看他。
“汪叔叔。”
“嗯。”
“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汪玉成沉默了一会儿。“会。这里是我的家。”
“我的家也是这里。”
“嗯。你的家也是这里。”
小海笑了。他站起来,拍拍土,跑进屋里。“云彩!晚上吃什么?”
“土豆炖肉!还有枣糕!”
“好!”小海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脆生生的,像掉在地上的玻璃珠。汪玉成蹲在菜地边,看着那片已经拔干净的菜地。阳光照在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磨得起了毛边,但很干净。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戈壁。
傍晚的时候,老太太来了。她今天没坐自行车,是自己走来的,拄着那根木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进院子的时候,气喘吁吁的,但嗓门还是那么大。“来啦!”
小海从屋里跑出来,扶着她。“老太太,您怎么自己来了?汪叔叔呢?”
“他先回去了,说明天再来。我等不及,自己先来了。”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糖。“给你。路上买的,水果糖,甜的。”
小海接过糖,剥了一颗,塞进嘴里。甜,很甜,比枣糕还甜。他把糖纸展平,小心地放进口袋里。
“好吃吗?”
“好吃!老太太,您也吃。”
“我不吃。牙不好,吃不了甜的。你吃,你多吃。”
小海又剥了一颗,塞进嘴里。他扶着老太太,走到老槐树下,让她坐在椅子上。老太太喘了一会儿,气顺了,看着院子里的菜地。“土豆收了?”
“收了!收了满满一篮子!云彩说晚上炖肉!”
“好,好。”老太太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们过得好,我就高兴。”
小海靠在她腿上,看着天空。天快黑了,云变成了橘红色,像一块巨大的绸缎。
“老太太。”
“嗯。”
“您说,天那边是什么?”
“天那边还是天。很远很远的地方,还是天。”
“有尽头吗?”
“没有。天没有尽头。”
小海想了想。“那人呢?人有尽头吗?”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有。人都有尽头。但尽头不是结束。是新的开始。”
“像叶子?落了,明年还会长新的?”
“像叶子。落了,明年还会长新的。”
小海点头。他靠在老太太腿上,闭上眼睛。风吹过来,带着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谁家窗里飘出的戏曲声。他觉得很安心。因为这里有老太太,有汪叔叔,有胖子,有云彩,有张一狂,有张起灵。有土豆,有枣糕,有咸菜,有糖。有等他的人,有他等的人。这就够了。
“小海。”
“嗯。”
“明天教你写‘谢’字。”
“谢是什么?”
“谢谢。就是别人给你东西时,要说的话。”
“我学会了。云彩教过我。”
“那再学一个。学‘念’。”
“念是什么?”
“想念。就是一个人不在了,你还想着他。想着他给你做过的事,说过的话。想着他笑的样子,走路的样子。想着他,就是念。”
“那我在念谁?”
“你在念那些还没有出来的人。那些在地底下,还在睡觉的人。你想着他们,等着他们。这就是念。”
小海睁开眼睛,看着天空。天黑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
“他们会知道吗?我在念他们。”
“会的。一定会的。”
小海笑了。他闭上眼睛,靠在老太太腿上。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在唱歌。他听了一会儿,睡着了。嘴角还翘着,像在做梦。梦见那些还在睡觉的人,有一天会醒,会出来,会站在这个院子里,看着这棵树,看着这片天,看着这些人。会说,原来外面是这样的。原来有这么多的光,有这么多的暖,有这么多的甜。原来有人在等我们。一直在等。
老太太摸着他的头,没有说话。月光照在两人身上,亮堂堂的,像铺了一层水。张一狂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像不像小时候的你?”张起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像。”张一狂没有回头,“那时候养父也是这样,看着我睡觉。看我蹬被子,给我盖好。看我做梦,猜我梦见了什么。看我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变好。”
“他现在也在看。”
“我知道。”张一狂笑了,“他在门后,看着我们。看着小海,看着老太太,看着汪玉成。看着这颗星球,一点一点地变好。”
他走进屋里,拿了一条毯子,轻轻盖在小海身上。小海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甜。”张一狂笑了。他蹲在椅子旁边,看着小海。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小小的脸,此刻看起来平静而满足。他想起很久以前,养父也是这样看着他的。看着他从黑暗中走出来,从恐惧中走出来,从孤独中走出来。看着他学会说话,学会认字,学会笑。看着他长大,看着他成为守护者,看着他牵着另一个孩子的手,走出黑暗。
“哥。”
“嗯。”
“你说,养父在门后,会不会也像我们一样?种土豆,做枣糕,等春天?”
“也许。”
“那他会不会孤单?”
“不会。”张起灵看着天空,“他有我们。有这些记忆,这些画面,这些声音。有土豆的香,枣糕的甜,咸菜的脆。有你在等他。”
张一狂没有说话。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月光,看着老槐树,看着那个睡着的孩子。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远处谁家窗里飘出的戏曲声。
那些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它们确实存在。
在这座城市里,在这个院子里,在这颗星球上,在每一个角落里,在每一个活着的、呼吸着的生命中。
而在地下很深很深的地方,那些还在沉睡的存在也在听。
它们听见了这些声音,听见了胖子的笑声,听见了云彩的锅铲声,听见了老太太的脚步声,听见了汪玉成的自行车铃声。
它们记住了。
它们会把那些声音带进梦里,带进下一个春天,带进亿万年的沉睡中。
总有一天,它们会醒。
会出来,会站在这个院子里,看着这棵树,看着这片天,看着这些人。
会说,原来外面是这样的。
原来有这么多的光,有这么多的暖,有这么多的甜。
原来有人在等我们。
一直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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