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苟利何物生死以?

　　浓眉大眼的郭破虏很快便知道了自己的任务。如今的郭破虏，身高八尺，再也不复过去那种干瘦灰白的身形，营养跟上了，他的身体很快变得健壮挺拔，又经历过一次剿匪，胆气也上来了。即便知道自己接到如此危险的任务，他也没有皱一下眉，而是舒展了一下双臂，展现了自己巴山男子的阳刚之美。

　　目前，黑水营的编制是十人一班，有一个班长，一个副班长，一个炊事兵。然后三个班为一个排，设排长，副排长，医兵，斥候，监军，应编三十五人。三个排设一个连，设连长，副连长，医官，传令兵，斥候伍长，司号员，监军官，应编一百一十二人。经过遴选，黑水营目前的人数是实数八百六十五人的战斗部队和九十八人的营直属后勤部队，编组为甲乙丙三连和一个直属警卫连，实际上，每个连都是超编了的。

　　郭破虏先被王大虎破格提升为排长，然后又被任命为临时连长，负责带领自己的排和补充进来的三个排一共一百四十二人，他们的任务是作为先锋，吸引敌人远程部队的火力。他没有去参加会议，不知道敌人是怎么回事，接到命令也只是咧开嘴笑了笑，顺便抹了抹额头的汗。

　　将排长副排长叫了过来之后，郭破虏简单说了下任务，然后让他们将砍下的竹子全部劈成竹块，编成竹盾，然后，选这个连膀大腰圆的大汉作为先锋的先锋，郭破虏将带他们抗竹盾去冲锋。不过，人找齐了后，他居然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刘家寨命大的巨汉居然也在自己的临时连。

　　“你，说你呢，叫什么名字？”郭破虏捅了捅这个比自己还高了一个头的巨汉。

　　“雄阔海！”巨汉闷闷的，不想搭理问话这小子，他隐约记得他的声音，他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无所事事的拨弄着发给自己的腰刀。

　　他的棍子被没收了，先是成了俘虏，又被逼着加入了这个队伍，委实让他郁闷得紧，要不是跟着他们吃了顿饱饭才出发，他才不愿意跟着他们走。这世道，有口饭吃比啥都重要。

　　“好名字，居然和戏文里的隋唐好汉一个名字。”郭破虏赞叹的看了看他的身材，“我记得你，身手很好。”

　　“你是来奚落我的么？身手再好，还不是落到你们手里了。”雄阔海冷哼一声，“你这个队官不去管你的队伍，和我在这一直说个什么劲。放心，我雄阔海一口唾沫一口钉的人，吃了你们的饭，肯定会报这一饭之恩，我不会跑的。”

　　“原来是这样，那不是说报了恩你就准备跑？”郭破虏耐着性子继续问道。在他看来，雄阔海这个全连第一雄壮的家伙若是不能收为己用，那实在是太可惜了。“跟着府主干吧，不仅仅为了自己吃饭，也为了其他人能吃上饭。”

　　这大个子看起来不怎么懂人情世故，作为临时连长，作为兄弟，郭破虏觉得自己有必要让他尽快搞清楚状况，搞清楚为什么而战。

　　雄阔海瞪圆了眼睛直愣愣的盯着郭破虏，思索了好久才勉强弄懂他的意思，他又饿了，咽了半天口水，刚才吃的那个饼仅够塞牙缝的。他不相信郭破虏说的，有这样的人？自己都吃不饱，还想着别人吃没吃上。

　　“饿了吧。给。”郭破虏掏出自己的饼，“这是我的口粮，你胃口大，将就着吃。”

　　“那队官你怎么办？”雄阔海迟疑了一下，没有接，他看到的，每个人出发前都在营里吃了顿菜干饭，然后都发了三张饼，一壶水，刚才他已经全部吃掉了，这个队官身子骨也不小，看起来比自己年纪小很多，这怎么好意思。

　　“不是队官，是连长。都是兄弟，客气什么。我以前不过是个放牛娃，蒙府主救赎，不然，一天一个饼也就够了。”郭破虏语气十分真诚，“这队伍里其他兄弟都是，以前一天能吃到三张饼的没有几个，都是穷苦人家，都是被这世道逼得没活路的人。”

　　雄阔海沉默了，他有些惭愧，有些怀念。小的时候，他是家里老大，胃口大，全家老小何尝不是饥一餐饱一顿的，后来……

　　“你们为什么都把头发束起来。还有，我们去打谁？大户？”雄阔海换了个话题，他不想就原来那个话题说下去。

　　郭破虏擦了擦脑门的汗水，笑了笑：“一般来说，我们不打大户的。我们束发是因为我们是汉人，我们要让汉人当家做主，要杀奴复汉……”

　　他娓娓道出了近些日子学到的东西，讲王摩讲的那些源源不断的复述了一边，末了，补充道，他们是去打横行川北的座山雕。

　　雄阔海久久没有说话，怔怔的看着郭破虏的头发，衣服，还有插在空地上的红旗，魂飞天外。

　　“他叔，你看二牛这都十岁了，给起个啥名好？”老娘拖着自己，找到村里最有学问的塾师，拿了家里仅有的十个鸡蛋，求他给自己起个名号。

　　先生退回了鸡蛋，说自己天生异象，将来肯定是一条好汉，又姓雄，不如就叫雄阔海。起名不久，村子里就被官兵围住了，因为大旱，没有收成，交不起租子，也交不起捐税，先生带头抗捐，然后，血，到处都是血……自己一路逃难，跟着个戏班子，最后流落到土匪窝里，火并……

　　印象中，除了饿，就是血，好像死亡和饥饿对自己已经是家常便饭，也想过这是为什么，可始终没法想通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残酷，好人没有好报，到处都是被欺压，到处都活不下去。

　　难道，真的是因为这不是汉人的天下？

　　雄阔海摇了摇头，看了看天，天是那么的蓝。娘亲让自己做个好人的呢喃仿佛在耳边，可是这世道逼得自己做流民做土匪，杀人放火，为非作歹，逼得自己吃不饱穿不暖。

　　如今，有这么一个做好汉的机会在眼前，怎么办？

　　“汉人真的有过辉煌么？”他伸出自己毛茸茸的大手，一把抓住郭破虏，满脸迷茫，“汉人真的会有辉煌么？”

　　他不知道答案，他真的不知道。文化灭绝带来文化荒漠和文化断层，饥寒交迫，衣食无着，他怎么可能知道，他又从哪里知道。

　　郭破虏斩钉截铁的回答：“有，绝对有，也绝对会。只要我们齐心。府主说了，他会带领我们去见证属于华夏的辉煌。我只希望做他的刀，将那些鞑奴西奴汉奴斩尽杀绝，我只希望我能活到看到那一天的时候。雄大哥，一起来？”

　　“我……”雄阔海迟疑了一下，自己的心为什么跳的这么快呢？“我再看看。”

　　郭破虏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编竹盾，磨刀，教授刺杀战法，休息，他将临时连队的事情安排得有条不紊，就好像以前放牛一样，那些牛都被他**得服服帖帖的。

　　城里的人也急的热锅上的蚂蚁似得，分发武器，藏贵重东西和家小，然后求各路神佛保佑，他们还能做什么呢？

　　座山雕此刻却端坐在自家的营帐，抱着抢来的女子，软玉温香，与兄弟们开怀畅饮。他再次驳回了自家兄弟立马进城抢掠的要求，眼神深邃的看向了远方。

　　江口分州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肉了，早吃晚吃都是吃，着什么急？赵师爷可是说了，自家要是能够拿到王家造反的铁证，协助县老爷完成上面的摊派，那么，能混上一身官身。可惜姓赵的和他背后姓潘的不知道，保宁府早就有人盯上了他的位置，要联手自己和他们做场好戏呢。

　　治下被盗匪围攻屠城，这样的知县不被查办么？带镖队路过的举人老爷击溃山匪，收降纳叛，并有五万两雪花银子奉上，这知县老爷还不是他的囊中之物么。打通了川北的渠道，把那大烟运进来，自己还能混上县尉，不仅洗白了自己，还有天大的好事等着。

　　光宗耀祖就在眼前啊！

　　想到得意处，座山雕得意洋洋的笑了起来，他看了看自家手下的兄弟，这些兔崽子，让他们去砍人还行，想这些弯弯绕，哪有自己和军师厉害。这样也好。今儿晚上屠了江口分州，明儿一早和那人做场戏，然后，就等着升官发财了。

　　“斥候派了么？”想了想疏漏的地方，座山雕又追问了一句。事关重大，不能不小心行事。

　　其他诸位当家笑嘻嘻的，浑不在意，川北，除了西边的藏人，还有谁敢招惹他们？便是官府，每个县也只有可怜的几十名衙役，再加点练营，饷银经常拖欠，装备匮乏，训练少，或许全部汇聚起来确实能碾压他们，但会有这样的机会吗？

　　“大当家的，你就放一百个心。来，喝酒。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只要大当家你一声令下，咱们这几百号人哪里去不得？”

　　觥筹交错，时光飞逝，太阳渐渐的落下了山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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