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怀悲万姓仇

　　“刘靖仇那几个龟儿子不落教，天棒得很。就因为我们兄弟伙不是他的贴心人，恁个大的事情，招呼都不打一下哈就开搞，结果我们没法肘起打平伙不说，又臊皮又遭抽底火。衙门上把哥老官些都当胎神整。你们说，这日子咋个过嘛。”要换了外人，可能听不懂这话什么意思，不过，在场众人却没有一个不明白的。哥老会的势力虽然没有像后世民国时那样触及川蜀方方面面，但其实也差不了多少。哥老会就是川蜀的地下世界，不管是为了行方便还是什么，在川蜀有大把的人明里暗里和哥老会的袍哥有牵扯。问题是，并不是所有人都和刘靖仇他们对路。所以刘靖仇他们起事的时候，压根没有和这批人打招呼，结果就是，这群人感觉到大失面子，没落到什么好处不说，还被官府刻意针对，以免他们走上刘靖仇的老路。杜若飞围城的时候，为了防备他们这些人，哥老会余部领头的几个头目都已经被看押起来。他们的下落众说纷纭，有说在大狱严刑拷打给弄死了的，有说被招安了的，有说已经逃走了的。反正，蓉城哥老会是群龙无首，下面人苦不堪言。只是，到底还有漏网之鱼。而且，还有煌汉一些人员刻意的参与。今日便是他们化妆前来商讨大计的要紧时候。这平房方圆百丈，都布满了明哨暗哨，什么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袍哥们实在是怕了。“这位乃是丐帮的长老何七公，这位乃是煌汉的供奉孤月道人。”一位面带苦色双手起了老茧的白眉老头给众人介绍到。“徐大侠严重了。”何七公和孤月道人连忙回礼。大家互通姓名，其实也是感慨万分。蓉城矮子徐，峨眉白眉道长，孤月道人，都是蜀中武林界享誉一方的前辈高人。门下弟子门生无数，但见到真面目，对在座的人而言，还是第一次。“徐大侠一向闲云野鹤，听闻还去保宁参加了那什么武林大会，找煌汉的茬。怎么如今摇身一变，竟然变成了煌汉的说客？还有这丐帮，又是个什么章程？”一位面目粗豪的大汉十分不客气的问道。知道的人便向旁人解释，这人乃是八臂哪吒向崇，在城中经营武馆镖局，也是一位顶有名气的袍哥。不过嘛，这次要不是他走得快，估计也陷了进去。听说他家中女眷被掠了去倍加侮辱，他潜藏行迹一直等着报仇。这人，心头压着的岂止一股邪火，所以才这么冲。“矮子我自己都在好气，明明是上门打生打死，结果怎么便成了人家的供奉，乖乖做了说客。”徐矮子哈哈一笑，“还是我这小徒弟杜心武说得好，因为，咱们练武的，最有心气。”“那读书习字的为什么而读书习字我是不知道，但我辈为何练武，从我太师傅，到我师傅，到我创立了这自然门，再到我的徒子徒孙，那是一刻也不敢忘怀。”“我辈习武，为的是守护家国，匡扶正义。文人以笔做刀，武人以刀做笔。我徐矮子行走天下，被人称为怪侠。其实，我何尝当得起这个侠字。”“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而矮子我，只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而已。”“我老了，也没有多久可以活。我的功夫已经找到传人，就是杜心武。我也没有什么家室的拖累，因为家里人早就被这世道给折磨的死光了。老头子我就想啊，这要将来死了见到昔日的亲人和师友，我该怎么说？”“他们问，矮子啊，天下还打仗么？朝廷还有苛捐杂税么？世道还有不公么？什么？还有！那你练武练得是个什么囊球！”“你们说，我们练武练的是个什么囊球！”“徐兄话糙理不糙。”孤月道人摆摆手，“其实无论文武，无非讨个生活，求个功名。问我们为什么要帮煌汉，那自然是煌汉能让你我讨好生活，求好功名，而满人的朝廷不能。”“问我丐帮是什么。许是因为蓉城隔绝消息，所以你们不知道。丐帮就是叫花子，咱们丐帮，为了天下无丐，所以将天下的叫花子组织起来，为煌汉奔走。我这丐帮长老，其实就是个叫花子头目。我也没什么高来高去的武艺，也不会出口成章，因为我真的是个叫花子。”何七公怡然自得的光着大脚丫拄着青竹棒站在那里。听他们一个两个的说好处，袍哥们都有些云里雾里。那个什么煌汉到底有什么本事折服这些人？他们凭什么认为朝廷做不到的，煌汉就能做到？他们凭什么认为煌汉能让他们讨好生活，求好功名。“什么生活功名，老子不管，我就一句话，煌汉能不能帮我报仇？”向崇狰狞的看着何七公。“能，老子就跟着你干，不能，有多远就给我滚多远，老子不伺候。”“仇，你有什么仇？”徐矮子身边一个少年郎问道。“老子一家上下三十七口，家产数万两，被官府全都给吞了去。我老爹老娘现在还被关在大牢，爷爷婆婆受了惊吓，当场横死。老子的娇妻美妾被人夺了去。你说，这仇要不要报！”向崇怒吼道。“向兄息怒。你的仇，自然要报。不过，你这都是小仇。”那青年笑道。“龟儿子你说啥？”向崇怒目圆睁，都处在爆发的边缘。“到底是哪个没把门的把你个小兔崽子放出来的。还不给我滚回去！”“比起数千万数万万的血债，你说你这是不是小仇？”那青年丝毫不怯，“向兄还真别逞口舌之利，小弟便是自然门怪侠徐恩师的弟子——杜心武是也。莫说讲道理你讲不过我，便是动手，恐怕向兄你也不是我的对手。”向崇闻言一怔，原来他就是杜心武。听说怪侠徐矮子在川外收了个徒弟，后面不远千里前来川蜀峨眉寻怪侠，便是这杜心武吧。他虽然愤怒，可还没有彻底丧失理智。“既然是徐大侠的徒弟，那场面上的气话我也不多说。徐大侠，杜兄弟，我嘴臭，你们担待则个。不过，你说数千万数万万的血债？这是怎么回事，这是哪来的血债？”向崇抱拳一礼。“自然是蛮清欠川蜀人，乃至于欠整个华夏的血债。”杜心武也不与他见怪，而是将那让他也惊心动魄，涔然泪下的血债一笔笔娓娓道来。屠杀……屠杀……屠杀……川蜀化为白地，自然是数千万的血债。而放眼天下，自然是数万万的血债。若在加上后面三藩、白莲、太平等诸次死伤，这数字，不知道会大到多少。“如此朝廷，怎么能不反？”杜心武扫视众人。“等等，小兄弟，你这说法……湖广填四川我们知道，可这这这也太骇人听闻了吧！不是说是张献忠干的么？”向崇惊呆了。“还有其他说法，到底是哪里来的？”比起这些，他家中这不到百口确实是小仇了。“哪里来的？袍哥为什么要叫袍哥？天地会、洪门，你们都不知道渊源么？刘靖仇他们起事时的说法你们总该听闻过吧。”杜心武反问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闲时为友，战时应招。袍哥会的原名汉留，说的就是我们这些苟延残喘的汉家残留儿男。”另一位袍哥大佬站了出来，而且，这次他出示了证据。他的祖上，乃是李定国的亲兵。而祖上留下了两份证据。一份奏章，一份血书。“民贼相混，玉石难分，或屠全城，或屠男而留女。”这份奏章的出处是顺治六年刑科给事中陈调元揭。“今天下崩颓，事难挽回。鞑奴蛮勇，汉奸作伥，黎庶尸横遍野。人死于我手，十不足一，死于虏手，十有七八，天下几无噍类。敌日日而强而我日日衰弱，而华夏又当如何？宁宇为天下计，不得不施苦肉计，断臂求生，惟愿反间诸人，以忍辱为要，保存实力，以待来时。而宁宇自当南图，为这一线生机杀出活路。生当作太平犬，死不作乱世人，惜乎你我生于乱世，更无力匡扶天下。唯此志不渝，虽九死其犹未悔！自古汉贼不两立，五胡南北以至蒙元，皆有志士奋起。待英雄出世，尔等必要响应。否则，余九泉之下，亦不能瞑目……”他们不知道李定国是在何等绝望的情况下做出这样的决定。但那样一个至死都没有放弃尊严的人，时刻警醒着他们，他们的身份，他们的使命，他们的责任！“这份证据，本来有十份。”这大佬虎目含泪，“当初三藩之乱，留守部分以为吴三桂会是这英雄，所以分裂投奔。剩下的人则隐藏起来，因为分歧而各奔东西。平定三藩之后，清廷还大举搜捕过。”“白莲那次，大家也暗地支持了一回。而闹太平天国的时候，李蓝二位发布了特殊的暗令，众人才知原来他们也是，所以多有投奔。还有翼王石达开来川之时……”“数次失败，硕果仅存的几位龙头产生了重大的分歧。刘家认为，天下已无英雄，只有我们自己单干。而李家则认为，这天下已经没有希望，还不如干脆当个顺民。只有我们陈家，继续携带着使命潜伏。”“但今天，我陈泰也不愿意继续等下去。还我河山的时候到了！”陈泰比向崇更有威信，他这一说，其他大佬都动摇了。何七公趁机上前讲解煌汉待遇，一阵封官许愿，更是让这些人恨不得马上就大干一场。而在此时，总督府里的谈判也进行到了白热化的地步。“不行，本督绝对不允许粮草军器与煌汉通商，这不是资敌是什么！”丁宝桢吹胡子瞪眼的拍桌子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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