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少时梦
卫初晗笑一声,“恩人,忘了跟你介绍了。我姓卫,闺名上初下晗。取自夜尽天明,永夜初晗之意。我要查的人,也叫卫初晗。”
她是个身怀秘密的人。而现在,青年碰触到她秘密的冰山一角。并不去猜测她都藏了些什么,心中却默念她的名字。
卫初晗。
夜尽天明,永夜初晗。
再深沉的黑暗,再无望的沼泽,也不绝望。天总会亮,而光明,它总会到来。
他再次看向日光下站立的姑娘,微风吹拂,面容透白。她走上街头,身形清雅如莲开,一方世界下,自是清凉。她走在阳光下,而他站在阴影里。他们,到底不是一个世界的。
所以,该告别的时候,也不应该犹豫。
当夜,卫初晗秉烛,自行写一些东西。
这些天相处,她求什么,恩人都会点头。但实际上,两人的关系依然生疏。他帮她,答应她的求助,但他丝毫没打算走出那个圈。两人处于两个不同的世界,卫初晗努力向前。但她走一步,他就退一步。中间始终隔那么远的距离,不多不少。
卫初晗需要制定一些计划,严格执行,务必不要浪费了两人间心有灵犀的特定技能。
他有言语障碍,她可以引他说话,这两天,他已经会开口;他拒绝外人闯入他的世界,她要努力让他适应自己,不要自己每次出现,他第一反应是杀了她;可以将自己会的百般手艺展示给他,常年冰冷的人,总是趋向温暖吧……
笃笃笃。
这样晚了,竟还有人敲门。
卫初晗放下纸笔,去开了门。人未进,她便开玩笑,“深夜造访,恩人又来抓我熬夜了?”
他没有笑,进了屋。卫初晗关门回身,看到他坐的位置,就愣了一愣,心情有些复杂。一个圆桌四张凳,他偏偏能找到光线最暗的地方。他坐过去,沉沉的,与暗色融为一体。若要取人性命,倒是好方位。
卫初晗举着灯台,慢慢走回来。他从怀中掏出什么,当着卫初晗的面摊来。一锭锭放在桌上的,是满满的白银。火光摇曳,金银之物让人耀了眼,不觉呆住。
“干什么?”卫初晗吃惊,“给我的?……都是给我的?”
他点了头。
卫初晗皱眉,“你不必这样。我并不是贪图你的银钱,试图榨干所有。”
光暗交影中,青年静声,“你一个人在外面,很多不宜。有了这些钱,你能过得好一些。还有你要的消息我让人去打听了,慢慢会有回复的。”
他话不多,言语贫瘠。而且他颇没有生活常识,连下雪时躲雪都要她提醒。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偏偏说了这样的话。一径说下去,中途没有停顿。想来,他心里想这些话,打了无数遍腹稿,不是一时冲动才说的。
“你要离开?”卫初晗问。
他点头,又不说话了。
卫初晗沉默一下,抬头,“你是杀手。我能雇你为我做事吗?”这样,他们依然能同行。
他说,“你雇不起我。”
卫初晗略诧异,“你居然知道雇你要掏钱,而我没银子?”
她被他无声地……瞪一眼。
卫初晗忽然笑,“知道了。多谢你前来跟我道别。”
她将他送出门,离别前,突然问他,“我能知道,恩人你叫什么吗?你从来没告诉过我。”
他沉默着,半晌都没回答。卫初晗心中失望,想他果然不待见她,连个名字都不愿意告诉自己。但她已经转过了身,却听到身后人开了口。
“洛言。”他声音淡淡,“我叫洛言。”
卫初晗若有所思地点了头,临走前,喊他一声,“哎,洛公子。您别被别人拐走了啊。”
他冷冷看她一眼,不说话就走了。
卫初晗微笑着关上门,待回到屋子,望着桌上墨迹未干的计划表,却再没有那份心情。她打开窗,发现天地银白,细雪飘来,根根银针般。打更人不见,夜里传来几声狗吠,寥寥落落。
也许是下雪,也许是对洛言的冷漠耿耿于怀,恍恍惚惚的,卫初晗想到了一些久远的事,一些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去开启的旧事。
当晚卫初晗做了一个梦。梦中,她回到过去。
那天是父亲寿辰,阖府喜庆。白天闹了整日,晚间稀稀落落地飘了雪。父母陪同客人赏雪。卫初晗到后院,在小厨房捣鼓近一个时辰,端着灵芝莲子百合粥,去给父亲庆生。侍女们提着灯,与她一起走在雪地中。从后院绕去前院时,穿过假山水榭,经过父亲书房,竟见那里亮了灯。卫初晗想书房重地,除了父亲,又有谁会靠近呢?
正想快快离开,书房却开了,父亲威严的声音传来,“小狐,过来吧。”
卫初晗让侍女原地等候,自己去近边,才叫一声“爹呀……”,声音就顿住。她黑葡萄一样的眼睛,落在父亲身后的少年身上。飞雪飘落,少年衣衫破落,整个人脏兮兮的,像个小乞丐一样。对上少女好奇的眼神,他有些不自在地往卫父身后再躲躲。
卫父咳嗽一声,让开了身,让两个孩子见面,“这是我故人之子,刘洛。他来咱们家暂住,因为一些事,不方便露于人前。小狐,作为主人,你要多照顾他,知道吗?”
书房前的少女点了头,郑重其事,“放心吧爹,我会照顾好客人的。”
卫初晗从小受到父亲宠爱,卫父励志将她打磨成一块璞玉。不乱于行,不困于心,接受世界的美好,也接受它的不如意。外物会摧毁一切,而人本身的修养所学,却绝不能因此一蹶不振。十五岁的卫初晗,在世家大族多年的教育影响下,礼仪气度,已初见端倪。她的好品性,第一次完美展现给一个陌生人。
那晚,两个半大的孩子坐在书房。卫初晗将给父亲准备的粥,分给少年喝。他狼吞虎咽,在她的目光下,脸红了红。外间宴席那样热闹,他却只能躲在这里。卫初晗不住说,“慢一点,慢一点……”
少年每次悄悄抬眸,都能看到小姑娘的笑脸。于是他脸一红,更将整张脸埋入粥中。
窗外细雪漫成大雪,一边热闹,一边清冷。
只是之后,这个少年在府上住下,却总是躲着卫初晗。那个姑娘和他像不同世界的人,她有多好,就衬得他有多不好。在她的光芒下,少年自惭形愧。
卫小姑娘不揭人疮疤,但父亲嘱咐她照顾客人,她一直谨记。在卫父的安排下,少年去族学上课。卫初晗悄悄的,送他许多东西。有时候是一枚糕点,有时候是一块软糖,有时候是手工玩艺。
卫小姑娘总是用各种办法、找各种借口,让别的人帮她送东西。那时候,少年收到的礼物,总是神出鬼没。时而在他会经过的花园小径上,时而在学堂的先生那里。经常是他偷偷盯人,可疑人士发现了不少,却硬是没找到,是谁对自己散发的善意。他怀疑过卫初晗。但卫姑娘和他,是那么不一样的人。他们甚至没说过几句话。
虽然卫初晗是他唯一认识的伙伴,但也不能因为见过两面,就自信地觉得人家会送自己礼物吧?毕竟,卫初晗看起来,是那么端正温雅的一个大家闺秀。她该是被人示好,而不是向人示好。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刘洛都不知道礼物的真正主人是谁。
不久,当两个少年交好后,与小情人肩靠着肩,卫初晗洋洋得意,与刘洛说起自己的远瞻性,“从那时候起,我就在追你了。”
刘洛慢吞吞,“是么?”
“你没感觉?”少女吃惊。
“有感觉,”少年抿嘴,“但我一直在想……追我的,确定是个人吗?”
因为他使尽手段,也没见到送自己东西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你怎么能因为我聪明得让你发现不了我的存在,而怀疑我不是人呢?”少女装模作样地叹气。
换来少年低头一笑。
他微微一笑,世界都灿烂。
便是在梦中,卫初晗也轻轻笑醒。醒来眼角潮湿,她拢着锦被,兀自在黑暗中坐许久。
她曾经是幸福的,在消失的时间中,在梦中。她也是不幸的,在遗失的岁月中,在人的记忆中。她此生被负,不亏欠任何人,独独除了他——她的少年,是否风采依旧?又是否,还记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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