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第323章
49
悲鸣声中，那两匹颇为神骏的官马竟被他生生拽得前蹄跪倒！后面两匹收势不及，惊得人立而起，带动整辆马车剧烈颠簸摇晃。
车帘猛地被一只骨节粗大、布满厚茧的大手掀开。
一位身量极高、几乎要顶到车顶的巨汉弯身钻出，立于车辕之上，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全场。
正是大将军晋文。
“何事惊扰？”
他声如闷雷，先睨了伏地请罪的车夫一眼，“如何驾的车？”
车夫颤声急道：“大将军明察！那孩子……那孩子是忽然从旁飞摔出来的，先前道上并无人影。”
话音未落，异变又生！
街边屋顶之上，一道独目灰影骤然扑下，人在半空，已扬手撒出一蓬乌蒙蒙的粉末，随即剑光如毒蛇吐信，直刺晋文咽喉！
“老匹夫，受死！”
晋文面色丝毫未变，只随意抬起右掌，向前一挥。
“砰！”
一声闷响，那刺客如撞上了一堵无形气墙，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重重砸在青石地上。
他手中长剑寸寸断裂，口中鲜血狂喷，已是脏腑俱碎。
“拿下，仔细审。”
晋文沉声下令。
两名亲兵快步上前，刚要伸手去拖，却见那刺客嘴角涌出漆黑腥臭的血沫，头一歪，已然气绝。
竟是口中早藏了剧毒，见行刺无望，即刻自戕。
韩飞以意念向幽荧传递询问：“这名突然出现的莽撞剑客，也是你的布置？”
“并非如此。”
幽荧在心中轻声否认，“我们操控的傀儡尚未行动，这人不知从何处凭空现身。”
“既然如此，原定的后续步骤便取消吧。”
“遵命，主人。”
现实之中，一名兵士快步上前，向主将禀报：“将军，那刺客已吞毒身亡。”
“服毒自尽……看来是早有预谋的行刺。”
晋文双眉深锁，心中泛起疑云：“我横练功夫早已圆满，肉身不惧寻常刀剑，这并非秘密。
此人为何还要做这徒劳之事？”
他沉思许久，仍理不出头绪，便下令让精于侦缉的属下仔细调查此事，同时吩咐兵士将剑客的尸身移走。
目光转向一旁正在安抚受惊女童的少年时，他眼中掠过一抹亮色，心中既感惊讶，又生欣喜。
“这少年的筋骨体魄，恐怕连深山里的凶兽也比不上，真是百年难遇的好苗子！”
“更难得的是尚未修炼过外功，简直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到少年身后那名身着黑裙的少女时，惊艳之感油然而生，随即又生出几分警惕。
“容貌如此出众，内力修为亦不浅薄，却作魏国婢女打扮，似乎是那少年的贴身侍女。
能以这般才貌双全的女子为仆，这少年的来历定然不凡。
他此刻穿着魏国平民的衣物，想必是为了掩饰身份。”
短暂思量后，晋文心中已有了打算：只要这少年的背景并非太过棘手，无论如何都要将他招入麾下。
“披甲一脉的真传，正需要这等天生气血雄浑的年轻人来继承。
如今仅靠我与阿庆两人，终究势单力薄。
每多一位真正的传人，这门古老的传承便多一分延续的希望。”
“魏武卒的核心绝技，绝不能就此断绝！”
主意已定，他踏下马车，迈着沉稳的步伐朝少年走去。
“小兄弟，师从何人？”
晋文停在少年身后，高大的身躯如山峰般挡住了日光，话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如此年纪，便有这般身手，实在罕见。”
韩飞只觉得周遭光线忽然一暗，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仰起脸朝上看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锻造精良的金属甲胄，对方的面容却隐在阴影之中。
“真高大，真魁梧！”
韩飞心中暗叹，脸上却流露出八岁孩童应有的自然反应。
他从未见过魏国这位大将军，眼中充满了陌生的好奇，神情举止毫无破绽，任谁也难以看穿。
他仰着脸，宛如一个天真未凿的稚子，以这个年纪独有的清脆嗓音，诚实地回答了先前的问题：
“我没有师父。
小时候，父亲教过我一些强身健体的法子。”
“几个月前，家乡起了战火，两位姐姐护着我和妹妹逃了出来，一路跋涉，才到了这里。”
“两位姐姐，还有一个妹妹？”
魏国大将军晋文心中暗喜，这样天赋卓绝、背景简单的少年，正是他求之不得的。
若能收归门下，便少了诸多牵扯。
毕竟他身为魏武卒统帅，地位尊崇，处境敏感。
在这件事上，必须谨慎行事。
他右手微微一动，已有亲信悄然退去，探查这少年的来历。
晋文则俯下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目光落在少年那异于常人的挺拔骨架上。
“你的家乡在何处？父母长辈如今何在？为何没有与你们一同避难？”
韩飞听了，眼中掠过一丝悲戚，却努力挺直脊背，强作镇定，毫无心机地答道：
“我来自百越之地，父母都已不在了。”
“如今家里只剩我和妹妹，还有父亲生前留在我们身边的两位姐姐。”
此刻，身为贴身侍女的幽荧，眸光微微凝起，深邃的眼眸如静潭般注视着晋文的一举一动，仿佛一只守护幼兽的母豹，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变故。
晋文将这一切细微动静尽收眼底，心中已有了几分判断。
“原来是百越遗民，那里的确曾有过惨烈战事。”
“虽因战乱流离，但这般姿容出众的女子，仍能对小主人不离不弃，忠心守护。”
“既忠诚，又勇毅，且心思细密。”
“另一位侍女现在何处？你妹妹呢？”
晋文面上不动声色，依旧和颜悦色地问道，“眼下为何只有你们两人在此？你妹妹现在在哪里？”
韩飞刚要说话，幽荧已轻盈上前，素手轻按在他肩头，将他往身后一带。
她挡在少年身前，向晋文微微欠身。
“将军，我家少主年纪尚轻，若有言语不周之处，万望海涵。
婢子在此代少主赔礼。”
她声音清泠，目光却静静落在晋文身上，含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晋文眼底掠过一丝赞许，面上笑意更浓：“忠心可鉴，甚好。
小小年纪，已有舍身护人之勇，本将欣赏还来不及，何谈怪罪。”
此时，先前遣去查探的随从悄然返回，附耳低语数句。
因着幽荧与那未曾露面的妹妹容貌出众，加之先前巷中一幕，打听消息并未费多少周折。
回报的结果令晋文心下一定——并非魏国人士，亦与朝中政敌无涉，来历清白。
既无隐患，他神色便肃然起来，低头看向身前不及自己腰高的男孩。
“稚子虽幼，胆魄不凡。”
晋文沉声道，“本将有意破例，收你为衣钵亲传，入我披甲门真传序列。
他日若入魏武卒，便可直掌核心。
小子，你可愿意？”
“亲传？”
韩飞仰起脸，眨了眨那双异色的眸子，憨然问道，“那……管饱饭吗？晚上有踏实地方睡觉不？”
晋文先是一怔，旋即朗声大笑，厚实的手掌重重拍在少年看似单薄却隐现韧劲的肩头。”既入我门下，何愁温饱！”
“管吃管住？！”
韩飞瞳中光亮骤绽，再不迟疑，扑通跪地，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徒儿韩飞，拜见师父！”
“好！快起来。”
晋文亲手将他扶起，顺势在他臂骨、脊背几处关键略一探查，脸上喜色愈浓，“好！果然是块淬炼外功的胚子，筋骨如铁。
走，随为师回门中，行正式拜师之礼。”
说罢，携了韩飞便转向另一架马车。
幽荧默然不语，只如一片轻云般飘然随上，静立车厢一角，低眉垂目，将护卫与婢女的角色扮演得滴水不漏。
车内，韩飞起初只是咧嘴傻笑，宛如得了新奇玩具的孩童。
过了半晌，才忽地想起什么。
“师父，我还有个丫鬟带着妹妹，暂借住在别人家里。
我得去接她们。”
“不必你奔波。”
晋文按住他，“为师自会遣稳妥之人接她们入府安置。”
“谢谢师父！”
韩飞脸上又绽开纯粹的笑。
晋文微微颔首，抬手掀帘低声吩咐一句。
车外一名亲兵领命，策马朝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不多时，马车驶入一处轩敞院落，稳稳停住。
晋文与韩飞先后下车。
幽荧无声随在韩飞身后，尽管她已极力敛息低眸，那绰约身形与绝俗姿容，仍如磁石般瞬间吸住了院中所有目光。
正在操练体魄的众门人俱是一愣，手中石锁、杠铃纷纷停滞。
有人不慎失手，沉重的石锁砸在脚背上，竟也浑然未觉，只呆呆望着。
“天仙般的人……”
“门主从何处寻来这般人物？”
门下 这般失态，令晋文眉头一蹙，面上笑意顷刻收敛。
他冷哼一声，声如闷雷：“看来近日是操练得少了。
即日起，所有人日常功课加倍。
一月后，本将要验看成效。”
此言一出，那些尚在神游的壮汉们顿时面如土色，嘴角发苦，连腿肚子都似隐隐抽颤起来。
却无人敢怠慢，只得强打精神，齐声应道：
“ 遵命！”
众人再不敢多看幽荧，唯恐本就繁重的课业再添新担。
暂歇，烛照抱着云姬，随一名魏卒踏进披甲门内。
她那张似寒月凝霜的容颜，又一次引得门中 纷纷侧目，目光灼灼如焰。
不少人当即振作精神，加倍勤练，仿佛孔雀竞艳、猛虎抖擞。
掌门晋文将一切收在眼底，虽横眉扫过众人，终究未再加训。
他心下明白， 如此反应也情有可原。
一来，披甲门中尽是男儿，莫说女子，连年老妇人也无一个。
二来，烛照与幽荧这对姐妹姿容绝世，形貌如一，实属人间难寻。
即便他这般心志如铁的大将，初见时也不免心潮微漾，何况这些血气方刚的年轻 ？
恰似饿殍望见满案珍馐却不得沾唇，这般煎熬，确非常人所能久忍。
“或许……日后也该招纳些根骨上佳的女 ，以调阴阳。”
晋文一面往庭院深处走，一面暗自思量。
身后跟着的韩飞与云姬，却如初探巢穴的幼雀，不住左右张望。
烛照与幽荧则静默随行，似一对影子贴在韩飞后方，目光始终低垂不移。
沿途景致渐次展开——
小桥枕流水，回廊绕幽庭，假山叠翠影，古木掩青檐。
处处皆是世家大院的雅致布置，气息清澹宜人，竟看不出是武人聚居之地。
约莫走了一刻，
晋文引众人来到一座沉肃殿阁前。
殿门之外，早已立着一人。
那人上身 ，脊背微弓，面貌粗犷，肌肤上刺着青黑色的斑纹，身形魁梧如山。
发间已掺银丝，显然年岁不轻。
胸前肌肉垒块分明，饱满如丘，怕是令不少女子见之生惭。
腰侧各挂一柄形似巨斧的厚背重刀，只看形制便知分量惊人。
“这位该是中年时的典庆了。”
韩飞端详片刻，心中推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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