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第309章
35
马背上，少年以单臂控缰，怀中长剑横置，左臂小心环抱着一个裹在襁褓中的女婴，右手则高擎一柄油纸伞，竭力为怀中人遮去风雨。
“快些……再快些！”
他眉峰紧蹙，眼中全是焦灼。
这场骤雨带来刺骨的寒凉，不过一岁的云姬受了风寒，此刻额头发烫，浑身滚热。
那张平日 圆润的小脸，此刻通红如灼烧的炭，总是灵动睁大的眼睛紧紧闭着，连呼吸都显得微弱。
“云姬，撑着点，哥哥这就带你找大夫。”
韩飞咬牙，竭力运转体内玄冰真气，将一股寒凉之气逼至左臂，轻轻贴上妹妹滚烫的额头。
冰与火在他掌心交织，却丝毫无法缓解他心头的沉重。
他虽外貌犹带稚气，灵魂却早已历尽沧桑。
他深知——风寒之症，即便千年之后，所谓医治也不过是助人自身抵御外邪，从来无药可真正“治愈”。
一切终须依靠人本身的生机。
而外力所能做的，唯有扶持那簇生命之火，让它燃得更稳、更亮。
骏马在雨中狂奔。
韩飞不知医者在何处，只能朝着隐约有灯火的方向疾驰，打算到了村落再强行寻人问路。
“但愿不是庸医……但愿不会太远……”
他在心中默念，每一个字都沉如坠石。
暴雨倾天盖地，世界仿佛只剩一片苍茫的哗响。
少年以伞为屏，在狂风骤雨中为怀中的婴孩撑出一角安稳。
滚烫的体温不断从左臂传来，如同无声的灼烧。
“云姬……一定要撑住。”
他低语，声音散在雨里，目光却如刀锋般劈开前方迷蒙的雨幕。
幸而他早早熟习了楚地的方言，否则在这陌生的乡野之间，恐怕连问路都成难题。
可灾厄总爱接连降临——当身下那匹白马踩进一滩积水时，湿滑的泥地让它前蹄骤然失陷，整匹马悲嘶着轰然翻倒。
白马侧卧在泥水里，几次挣扎想站起来，却因前蹄折断而再也无力支撑。
“可恶！”
韩飞低骂一声，方才急避之间，连手中油纸伞也被扯得支离破碎。
暴雨如瀑，仿佛要将这浸透血腥的天地彻底洗刷一遍。
他别无他法，只得脱下外袍，把滚烫的幼妹裹紧抱在怀中，勉力替她遮挡风雨。
“不能再耽搁了，不然……”
伸手探了探云姬灼热的额头，韩飞心头一紧。
他毫不犹豫地卸下背后竹箱扔在路旁，右手握紧噬火剑的剑柄，站到云姬身前，仿佛一堵绝不会倒塌的墙。
抬头望向暴雨滂沱的泥泞前路，他眼中燃起一种近乎执拗的决绝。
“只要哥哥还有一口气，你就不会有事。”
第一次，他将体内炽炎真气彻底催动，周身气息陡然升腾。
随即他迈步疾奔，如狼似虎地穿行于暴雨之中。
速度越来越快，身影几乎化作一道飘忽的残像。
再大的雨也无法浇灭少年守护妹妹的意志，反而因他奔行之疾，面前的雨幕竟被劲风推挤变形，形成一道随身形流转的弧形水壁。
水汽遇冷凝结，在他掠过的地方，留下一串串晶莹剔透的冰珠，恍若短暂而虚幻的足迹。
奔出数里后，韩飞闯入一处楚人聚居的村落。
他目光如刀，一眼便锁定了人群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
“快说，大夫在哪儿？”
他几步抢到对方面前，用楚语急促发问。
老者看见他的面容先是一愣，随即脖子便被铁钳般的手掌扣住，窒息般的压力吓得他不敢迟疑，慌忙抬手指向东北：
“在、在那边……”
话未说完，钳制已松。
再抬眼时，那少年早已消失于雨幕之中。
“那儿确实有位大夫，”
老者抚着脖子喃喃自语，“不过前两日进山采药，叫毒蛇咬了……”
这番补充，韩飞自然没有听见。
待韩飞依着所指赶到那处屋舍前，心却直往下沉——只见门前已挂起白灯笼与素布，几人正在低声交谈，说的正是大夫清晨过世的消息。
他要找的人，已经不在了。
“不……”
“为何偏是这时？”
韩飞喃喃低语，仍抱着怀中发烫的幼妹，怔怔站在雨里。
“你找谁？”
一名男子闻声回头，看见不及他胸口高的少年失魂落魄地立在雨中，不禁摇了摇头。
“若是来求医，便请回吧。
这家大夫前两日采药时遭蛇咬，没熬过去，已经走了。”
韩飞猛然清醒，上前一把抓住对方手腕：
“这大夫可有徒弟？或者懂医术的亲族？”
“这……似乎没有。”
男子走近瞧见他怀中女婴，语气软了几分，
“听说这位大夫只是医家普通 ，半月前才独居到此，有没有亲人，我们也不晓得。”
“附近还有其他医家之人吗？”
韩飞急问。
“有，镜湖医谷里都是医家出身的人。”
男子答道。
韩飞不再多言，转身再度冲进滂沱大雨。
他正在和死神赛跑。
韩飞望着对方犹豫的神色，那少年人眼中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说出了实情。
“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怎样？”
韩飞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那人虽有不忍，话还是出了口：“镜湖医谷，离此处尚有百里之遥。”
“太远了，赶不上的。”
他伸手拍了拍少年瘦削的肩膀，摇了摇头，转身走入茫茫雨幕。
这年月，这般景象，谁又见得少呢？
“百里之外的镜湖医谷……”
韩飞将这短短几个字在齿间碾过。
他没去听那后半句劝慰，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朝着方才那人手指的方向，一头扎进了滂沱大雨里。
他眼中那簇光，烧得正烈，那是绝境里死死攥住的、最后一丝微弱的念想。
即便它渺茫得像风里的残烛。
“云姬，哥哥带你走这一程。
要么一起活，”
他搂紧了怀中滚烫的小小身躯，“要么，哥哥也绝不独活。”
掌心传来的高热灼得他心惊。
他不敢将真气尽数用于奔行，必须分出大半，化作一道温凉的内息，小心翼翼地将妹妹包裹起来，护住她心脉，与那仿佛要焚尽一切的高热苦苦抗衡。
百里之途，他唯有这一双腿，这一口气。
“谁也别想拦我！”
他眼底像有两块烧红的炭，在雨幕深处灼灼发亮。
雨鞭子似的抽打在身上，他却浑然不觉，只知道往前，再往前。
快一点，再快一点，从 爷手里抢时辰，每一息都可能决定生死。
此刻支撑他的，早已超脱了体力的范畴，全凭一口气硬吊着。
体内那点微薄的寒性内力，一丝也不敢动用，全部小心翼翼地渡给怀里的人，维系着那摇摇欲坠的生机。
“嗬……嗬……”
喘息声粗重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汗水混着冷雨，浸透单衣，又被狂奔带起的风刮走温度，只剩刺骨的寒。
两条腿仿佛不是自己的，灌了铅，又像踩着棉花，每一次抬脚都耗尽全力。
胸口 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肺叶，像有把钝刀在里面反复刮擦。
“不能停……”
“停下……就真的完了。”
这由内而外、无休无止的疲惫与痛楚，反而成了提神的烈药，让他昏沉的头脑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他必须分心驾驭那缕寒息，与云姬体内肆虐的火毒拉锯。
可内力总有枯竭的时候。
他是在和看不见的沙漏赛跑。
妹妹持续不退的烧，是一根扎进他心头的针，随着每一次心跳，往更深更痛处钻去，逼得他只能跑，拼命地跑。
不知跑了多久，山路崎岖，雨水泥泞。
他全身的骨头仿佛都要跑散了架，双腿只是麻木地重复着迈动的姿势。
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抿紧唇，血丝却仍从嘴角渗了出来。
眼前阵阵发黑，景物时而重叠，时而模糊。
倦意如同潮水，一阵猛过一阵地拍打着摇摇欲坠的堤岸。
“就快到了……”
“镜湖……医谷……”
他脸上已无半分血色，嘴唇干裂。
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睛，此刻也蒙上了一层灰翳，黯淡无光，像是熬干了最后一滴灯油的残盏。
“不能……倒在这里。”
他猛地合齿，狠狠咬向舌尖。
尖锐的剧痛炸开，瞬间冲散了浓重的昏沉。
满口腥涩，他却连皱眉的力气都省了，所有心神都凝成一线——向前，再快些，再快些！
在这股纯粹到极致的意念驱使下，身体深处某种沉睡的东西，似乎被强行唤醒了。
他进入了一种奇异的状态，仿佛在燃烧什么比体力更本源的东西。
速度，竟不可思议地再度提升。
并不算高大的身影，在山道上化成了一道朦胧的灰线，破开雨幕，身后只留下渐渐被雨水冲刷淡去的足迹残影。
而他体内，细微的、超越寻常感知的波动，正随着那不顾一切的意志，悄无声息地蔓延至四肢百骸的每一处角落。
沉睡在血脉深处的古老片段被悄然唤醒，迸发出从未有过的璀璨光华。
但这般奇迹并非没有代价。
韩飞的生命如同看不见的薪柴，在无形中被点燃，支撑着细胞深处那短暂绽放的潜能。
他肌肤上属于少年的柔润光泽正迅速褪去，逐渐染上成年人才有的粗砺痕迹。
鬓边的黑发一根接一根地枯白凋零，仿佛时光在他身上加速流逝，将漫长岁月压缩成短短一瞬。
若非他天生体魄强健，生机远超常人，此刻恐怕早已油尽灯枯。
细胞深处沉睡的力量，本就是凡人不可轻易触碰的禁忌。
滂沱大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歇。
乌云散尽，晴光再现。
温煦的阳光重新铺洒广阔原野，为万物镀上鲜活色泽。
光线穿透空气中悬停的细微水珠，在天际勾勒出一道斑斓虹桥，壮美绝伦。
越是临近镜湖医谷，关于此地的传闻便越是鼎沸，直至妇孺皆知。
又过了约半个时辰，韩飞终于抱着云姬，踉跄行至一片大湖之畔。
湖心岛屿轮廓清晰，那里便是他的目的地。
然而此刻的韩飞，体力早已透支殆尽，全凭一股心气强撑站立。
湖水微漾，碧波千顷，山光水色宛如画卷。
可湖畔既无舟楫，亦无人迹，这最后一段水路，对此时的他而言不啻天堑。
“就快到了……”
他低语着，目光已涣散。
原本乌黑的发丝尽数转为枯白，面庞惨淡如纸，唇瓣因干涸而皲裂，几近脱水。
体内那点微薄的真元早已消耗一空，唯独左臂仍牢牢环着怀中之人。
“砰——”
双膝终究支撑不住，重重跪倒在地，继而整个身子向前倾倒。
“噬狱，起！”
右手紧握的暗红重剑似感应到主人心中焦灼，剑灵苏生，自行长鸣。
宽厚如魔的剑身迸发出冲天煞气，血色剑光破空而上，霎时间染红半片苍穹，恍若要搅动风云，逆转阴阳。
湖心岛，小院中。
正在晾晒草药的念端动作一顿，蓦然回首。
只见天际骤然浸满血色，一股凶戾气息如风暴迫近，挟着腥风血雨之势席卷而来。
“师父，天怎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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