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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抵达皇宫,见到儿女


马车驶入京城时,正是腊月二十七的黄昏。

暮色四合,长街两侧次第亮起灯笼。

暖黄的光晕连成两条蜿蜒的游龙,一直延伸到皇城脚下。

陈白掀开车帘一角,灰白的眸子望向这座陌生的帝都。

神识早已先他一步抵达。

他“看见”了巍峨的宫城,九重殿宇在暮色中如巨兽伏卧;

看见御花园那株百年老梅,枝头缀满淡粉色的花苞;

看见勤政殿内堆积如山的奏折,朱笔搁在砚台边,墨迹未干。

他还“看见”了——

东宫暖阁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趴在窗边,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宫门方向。

是个女孩,约莫六七岁年纪,梳着双丫髻,系着鹅黄丝带。

她穿着簇新的藕荷色小袄,手里攥着一枚被盘得油亮的木雕小兔。

下巴搁在窗棂上,把脸都挤得变了形。

“灵儿,下来。”

身后传来男孩清冷的声音,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窗边风大。”

“不要。”

女孩头也不回,

“母皇说今日就到,我要第一个看见。”

男孩沉默片刻,放下手中的书卷,走到她身侧。

他没有趴在窗边,只是安静地站着。

目光越过妹妹的发顶,投向暮色中渐次亮起的宫灯。

陈白收回神识。

马车驶入朱雀门,车轮碾过御道。

发出与别处不同的、清越的声响。

“快到了。”

慕容璃月说。

她的声音平稳,但陈白察觉到她攥着袖口的手指比先前紧了几分。

他没有点破。

马车在东宫门前停下。

萧凤鸢掀起车帘,慕容璃月先一步下车。

陈白拄着竹杖,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后。

脚刚落地,一个鹅黄色的小身影已如乳燕投林般扑进慕容璃月怀里。

“母皇——”

慕容璃月身形微顿,随即弯下腰,稳稳接住这团扑来的暖意。

她低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

“灵儿,母皇回来了。”

慕容灵儿把脸埋在母亲肩头蹭了蹭,蹭乱了一缕发丝,这才抬起头。

她先仔仔细细打量了母亲一番,确认完好无损。

才终于将目光转向站在慕容璃月身后的那个人。

然后,她愣住了。

这个人……

他穿着与帝都风格格格不入的粗布白衣。

料子寻常,剪裁简朴,衣角甚至还沾着几星洗不掉的药渍。

他手里拄着根青竹杖,杖身光滑,一看就用了很多年。

他闭着眼,不是那种刻意矜持的微阖,而是真正、完全的闭合。

他看起来……

和她想象中的父亲,完全不一样。

慕容灵儿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她想象中的父亲,该是什么样呢?

应该很高大,比宫里的侍卫统领萧姑姑还要高半个头;

应该很英俊,至少不能比礼部侍郎家那个总爱对着镜子拈须自得的周公子差;

应该很威风,最好一抬手就能放出剑气。

把御花园那棵挡住秋千架的老槐树削平;

应该会骑术,会射箭,会在她生辰时送她一匹神骏的小红马……

她想象过很多很多,多到每晚临睡前都要在心里添上一条。

但眼前这个人,一条都对不上。

他不高大,身形甚至偏瘦削。

他闭着眼,看不见眸色。

他拄着竹杖,像个走街串巷的郎中。

他身上没有半点威风的痕迹,只有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药草香气。

慕容灵儿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准备好的那些话——“你是我父亲吗”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你会不会骑马”——

全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这时,一个清冷的童声从她身后响起:

“母皇。”

慕容墨从暖阁门槛后走出来。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沉稳有度,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明明是六七岁的孩子,却已有了几分少年老成的姿态。

他走到母亲面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目光才转向陈白。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平静地、仔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子。

从头到脚,从脚到头。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没有起伏:

“你就是我们的父亲?”

陈白拄着竹杖,面向这个不过自己腰高的男孩。

他的神识早已将两个孩子看了无数遍——男孩眉眼肖目,冷峻端方,却生了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薄唇;

女孩杏眼桃腮,承袭了慕容璃月的七分颜色,笑起来时颊边有两个浅浅梨涡。

血脉的牵引在这一刻无比清晰,清晰到连他沉寂多年的心口。

都泛起一丝陌生的、微微发烫的悸动。

他对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答:

“是。”

慕容墨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陈白,像在审读一份来历存疑的密报。

那目光太沉、太静,全然不像一个六岁孩子该有的。

然后,他退后半步,微微躬身:

“见过父亲。”

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也疏离得无可挑剔。

慕容灵儿看看哥哥,又看看父亲,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她绞着衣角,憋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

“你、你真的是郎中吗?”

陈白的灰白眸子转向她。

那视线明明是闭着的,慕容灵儿却觉得他在“看”自己。

她下意识挺直了背,像在课堂上被太傅点名时那样。

“是。”

陈白说。

“那你……你治好了很多很多人吗?”

“一些。”

“那你……”

慕容灵儿咬住下唇,手指把木雕小兔的耳朵揉来揉去,

“那你能不能治好你自己的眼睛?”

暖阁门口安静了一瞬。

慕容璃月抬眼看向陈白。萧凤鸢垂下视线。

就连慕容墨那古井无波的目光,也微微动了一下。

陈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对着面前这个攥着小兔子、眼巴巴望着他的女孩。

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那甚至算不上笑,只是比平时柔和了半分。

“你叫什么名字?”

他问。

“慕容灵儿。”

女孩答得很快,又补充,

“今年六岁,二月生的。”

“灵儿。”

陈白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握着竹杖的手指缓缓收紧,又缓缓松开。

“我的眼睛,暂时还治不好。”

他说,“但它不妨碍我看你。”

慕容灵儿眨了眨眼。

她觉得这话有些奇怪——闭着眼睛,怎么看人?

但她来不及细想,因为母亲已经开始为她介绍父亲的种种事迹。

她听到“青石镇”“百草堂”“瘟疫”“七叶金线莲”这些陌生又神奇的词,渐渐被吸引住了。

“你治好的那个瘟疫,真的只用了三天?”

“嗯。”

“那、那七叶金线莲长什么样子?”

“叶呈心形,七脉并列,花开时叶缘泛金光。”

“像不像蝴蝶?”

“像振翅的蛾。”

慕容灵儿没有见过蛾,但她觉得那一定很好看。

她悄悄往前挪了半步。

慕容墨依然站在原地。

他看着妹妹与这个陌生男子渐渐靠近。

看着母亲微微舒展的眉心,看着萧凤鸢退到一旁不再戒备的姿态。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在所有人不注意的时候,他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一瞬。

晚膳摆在东宫偏殿。

慕容璃月本想设家宴。

但考虑到陈白初来乍到,不欲张扬,便只命御膳房简单备了几道菜。

即便如此,那“简单”二字也依然是帝王家独有的简单——八菜两汤,四荤四素,样样精致得能入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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