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托孤寄命
司马懿回到府中,司马师迎上来。
他看见父亲脸色如常,看不出喜怒,可他知道父亲心里不平静。
“父亲,陛下怎么说?”司马师问。
司马懿脱下外袍,递给侍从,走到案前坐下。
“陛下让我歇着。明日再议善后。”
他顿了顿,又说,“从明日起,闭门谢客。有人来访,就说我年迈体衰,不耐应酬。有书信送来,先过目,能推则推,能缓则缓。”
司马师点头:“儿子明白。”
司马懿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庭院里,白惨惨的。
他望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曹操召他入府,说他是“鹰视狼顾”。
那时候他还年轻,觉得那是夸他。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夸,是怕。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吹熄烛火。
“睡吧。明天还有事。”
司马懿回到洛阳的第二天,没有去朝堂。
清晨,司马师代替父亲递上了一份奏表。
奏表写得极其谦卑,措辞恳切:“臣年迈体衰,旧伤复发,自辽东归后,风寒入骨,倚于卧榻,不能起身。恐时日无多,乞骸骨归乡,以终余年。惟愿陛下善保龙体,社稷为重。”
曹叡看完奏表,沉默了很久。
殿中群臣屏息,无人敢出声。
曹叡的脸色苍白,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他自己也病得不轻,已经多日没有上朝了。
可他没有倒下,他还在撑。
“准。”
他把奏表递给身边的侍中,声音沙哑,“太尉司马懿,劳苦功高。准其归第养病,加赐帛千匹、谷万斛,以奉养老。”
侍中接过奏表,退下拟旨。
曹叡坐在御座上,望着殿门外刺眼的阳光,忽然觉得那光很冷。
司马懿走了,不是真的走了,是躲了。
躲在他的府邸里,躲在病榻上,躲在那些厚厚的帷帐后面。
他是在等,等自己死。
“你想等,就等着吧。”
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同一天,另一道诏书从洛阳发出,八百里加急送往襄阳。
满宠在襄阳城外的营帐中接到了诏书。
他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把诏书递给夏侯儒。
“陛下召我回洛阳。”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夏侯儒接过诏书,看了一遍,脸色微变:“大将军,荆州不争了?”
满宠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望着襄阳城头那面还在飘的白旗。
姜维还在城头蹲着,陆逊还在东边堵着。
三方对峙了几个月,死了那么多人,耗了那么多粮,到头来,什么都没变。
“不争了。”
他终于开口了,“陛下身体不好,要调我回去辅政。荆州的事,到此为止。”
夏侯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不是满宠的决定,是朝廷的决定。
曹叡在安排后事。
他要把信得过的老臣调回洛阳,把兵权交给曹家的人。
满宠转身走回帐中,开始收拾舆图。“传令,明日拔营,撤回洛阳。襄阳这边,不要了。”
消息传到姜维耳朵里时,已经是当天夜里。
斥候几乎是滚进城的,满脸兴奋:“将军!曹军退了!满宠撤兵了!”
姜维正在城头吃干粮,听见这话,手里的饼掉在了地上。
“陆逊呢?”他问。
斥候一愣:“陆逊还在东边,没有撤。”
姜维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传令,全军集结。连夜撤。”
亲兵愣住了:“将军,满宠走了,襄阳是咱们的了,为什么要撤?”
姜维看着他:“满宠走了,陆逊还在。曹魏不争了,东吴会争。咱们守得住吗?”
亲兵不说话了。
姜维转身走下城楼,步子很快,“传令,所有百姓,愿意跟咱们走的,全部带走。不愿意的,不强求。粮仓搬空,府库搬空,能搬走的全搬走。搬不走的,一把火烧了。”
亲兵大惊:“将军,火烧襄阳?”
姜维没有回头:“襄阳给陆逊,可以。但不能给一个完整的襄阳。人、粮、器械,全带走。他拿一座空城,看他怎么守。”
当夜,襄阳城像一锅沸腾的粥。
士卒们从营房里冲出来,有的在装车,有的在捆粮,有的在搬兵器。
百姓们被从睡梦中叫醒,听说汉军要撤,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收拾包袱跟着走。
姜维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扶老携幼的百姓,沉默了很久。
“将军,”亲兵走过来,“都准备好了。”
姜维点点头,翻身上马。
“走。”
他最后看了一眼襄阳城头那面旗。
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一个无声的告别。
他没有回头。
身后,大火烧起来了。
粮仓、府库、衙署,一处处火头蹿起来,映红了半边天。
姜维骑在马上,听着身后噼噼啪啪的燃烧声,面无表情。
天亮时,陆逊收到了满宠撤兵和姜维撤离的消息。
他带着亲兵策马赶到襄阳城下,城门大敞着,里面静悄悄的,像一座死城。
他策马入城,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街道两旁,店铺门板大开,里面空空荡荡。
百姓的屋子也空了,锅碗瓢盆扔了一地,连窗户纸都被撕走了。
城头上那面白旗还在飘,可城头已经没有人了。
粮仓是空的,府库是空的,衙署被烧成了白地。
连水井都被填了。
步骘跟在他身后,脸色铁青:“都督,姜维把能搬走的全搬走了。搬不走的,全烧了。”
“好一个姜维。”
他勒马转身,“传令,全军入城,清点府库,修补城墙,安抚百姓。襄阳,归吴了。”
步骘犹豫道:“都督,这座城已经空了……”
陆逊看着他:“空城也是城。城在手里,比在别人手里强。”
他顿了顿,“诸葛亮让姜维撤了,魏延也不闹了。曹魏退了,蜀汉也退了。荆州,是咱们的了。”
满宠回到洛阳时,曹叡已经病得起不了床了。
他躺在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像一具裹着皮的骷髅。
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像两盏将灭未灭的灯。
“伯宁……”他叫满宠的字,声音很轻,“你回来了。”
满宠跪在榻前,叩首:“陛下,臣回来了。”
曹叡伸出手,满宠连忙接住。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
曹叡看着他,忽然笑了。
“荆州不争了,襄阳给孙吴了。朕把满朝文武都召回来,安排后事。”
满宠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任它淌。
曹叡松开他的手,转头看向跪在另一边的曹爽。
曹爽年轻,三十出头,甲胄鲜明,跪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
曹叡看着他,目光复杂。
这是曹真的儿子,是曹家的血脉,是他最信任的人。
可这个年轻人,能撑得起曹魏的江山吗?
“曹爽,”曹叡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朕以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假节钺,辅政。”
曹爽叩首:“臣领旨!”
曹叡又看向满宠:“满宠,以司徒,参预朝政,辅佐大将军。”
满宠叩首:“臣领旨。”
曹叡的目光又扫过殿中其他几位重臣,蒋济、司马孚、王肃、刘放、孙资。
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叩首领旨。
他把自己能想到的事都安排好了,把能托付的人都托付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殿门外。
那里空荡荡的,只有阳光照在石阶上,白花花的。
那个称病归第、躲在府中不出来的老狐狸。
“司马懿……”他喃喃了一句,没有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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