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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朱然


曹真病逝后,荆州北线的防务像一盘散沙,落在了夏侯儒肩上。

这位曹魏宗室将领虽非庸才,却也不是力挽狂澜的帅才。

他接手时,襄阳一带的兵将士气低落,粮草储备混乱,武关一战溃散的残兵还未完全收拢。

他花了近一个月才勉强理出个头绪,将防线重新布好,又向洛阳连发三道急报,催要粮草和援兵。

可援兵还没到,东吴的刀先亮了。

那一日,斥候从汉水上游狂奔回城,满脸惊惶:“将军!江面上全是船!东吴的水军!遮天蔽日,望不到头!”

夏侯儒登城远望,只见汉水上游白帆如云,桅樯如林,战船密密麻麻铺满了江面,船头劈开的浪花连成一片白沫,江水几乎被压得倒流。

最前面那艘巨大的楼船上,“朱”字大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朱然,两万水陆军,溯汉水而上,直扑襄阳。

夏侯儒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立刻下令紧闭城门,全军上城备战。

滚木擂石搬上城头,弓弩手就位,火油金汁烧热,拒马鹿角推到城外。

一道道命令从太守府传出,传令兵的马蹄声在城中响了一夜。

可他知道,这些准备只能守,不能攻。

襄阳的兵力本就不足,精锐又在武关折损了大半,新补充的兵还没训练好,野战根本不是东吴水陆联军的对手。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守,死守,等援兵。

当夜,他写了第一封求援信,八百里加急送往洛阳。

信中措辞急切,说东吴大军压境,襄阳危急,请求朝廷速派援兵。

信使刚走,他又想起一件事,合肥!

合肥的防线比襄阳坚固,守军也多,可东吴如果真的倾国而来,合肥未必撑得住。

他派出了数队斥候,让他们沿着长江和巢湖一带探查,摸清东吴的兵力部署,尤其是合肥方向是否有异动。

然而,斥候带回来的消息让他更加不安。

除了朱然这一路,东吴其余各部竟毫无动静。

没有大军向合肥集结的迹象,没有水军从濡须口出发的报告,甚至连边境的巡逻都没有增加。

一切都太平静了,平静得反常。

夏侯儒在舆图前站了一整夜,反复推演东吴的可能意图。

朱然的攻势很猛,第一天就派船队抵近襄阳城下水寨,火箭如蝗,烧毁了几艘曹军留守的旧船。

第二天,东吴的步卒在城西登岸,架起云梯试图攻城,被守军用滚木擂石打退。

第三天,朱然又换了方向,从城东佯攻,鼓声震天,却始终没有真正发力。

太猛了。

猛得不像真的。

夏侯儒盯着舆图上那两个刺眼的箭头,一个指向襄阳,一个指向合肥。

他忽然明白了:朱然在襄阳打得越凶,越说明他不是主力。

真正的主力,在别处。

在合肥。

他猛地站起来,抓起笔,写下了第二封求援信。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含糊的措辞,而是直接写明:“东吴上大将军陆逊亲率大军,朱然一路乃佯攻襄阳,其真实目标必是合肥。合肥守军虽固,然陆逊诡计多端,恐难久持。恳请朝廷速遣重兵,驰援合肥,不可延误。”

信使飞驰而去。

夏侯儒回到城头,望着江面上那片密密麻麻的战船,眉头紧锁。

洛阳的朝堂在接到东吴进攻的消息后,像一锅被点燃的油,瞬间沸腾。

曹睿面色铁青,手里攥着夏侯儒的第一封急报,面色阴沉不定。

东吴趁虚而入,选的正是曹魏西线新败、关中未定、兵力捉襟见肘的要命时刻。

满宠被召入宫中时,舆图已经铺开。

曹睿没有废话,指着襄阳的位置:“夏侯儒撑不住,你带兖州、豫州军,火速驰援,粮草先行,大军随后,不得延误。”

满宠领旨,当夜便离了洛阳。

兖州、豫州的兵马早已在边境集结待命,只等一声令下。

数万大军如一条苏醒的长龙,沿着官道向南滚动,尘土遮天蔽日,昼夜不息。

满宠骑在马上,心里盘算着日程,照这个速度,十日内可抵襄阳,只要夏侯儒能撑住这十天。

大军行至半途,第二封急报到了。

信使几乎是滚下马背的,嘴唇干裂,两眼通红,马已经跑死在半路,他换了三匹马,昼夜不停追上来。

满宠拆开信,扫了一眼,脸色骤变。

陆逊亲征,襄阳是佯攻,合肥才是真正的目标。

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下令全军转向,直奔合肥。

数万大军在官道上生生拧过一个弯,像一条巨蟒突然掉头,扬起漫天的黄土。

士卒们不明所以,却不敢多问,只是跟着旗帜跑。

满宠骑在马上,手指紧紧攥着缰绳,目光阴沉。陆逊,好一个声东击西。

襄阳城下,朱然的攻势已经持续了数日。

战鼓声从清晨响到日暮,箭矢如蝗,遮天蔽日。

东吴的楼船、艨艟、斗舰密密麻麻铺满了汉水江面,火箭落在城头,落在民房上,落在粮草堆上,浓烟滚滚,遮住了半边天。

云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城墙,被守军推下去,又搭上来,冲车一下接一下撞击城门,门后的门闩吱呀作响,随时都会断裂。

夏侯儒亲自登上城头督战,嗓子已经喊哑了,手也在抖。

不是怕,是累。

襄阳的守军本就不足,精锐又在武关折损大半,新补充的兵连刀都握不稳。

滚木用一根少一根,箭矢射一支少一支,连城头的砖都被撬下来砸了下去。

他站在城楼上,望着江面上那片密密麻麻的东吴战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朱然不是在演戏。

他是真的要打襄阳。

他中计了。

陆逊先让他以为主力在合肥,等他把援兵骗走,再让朱然全力攻城。

什么声东击西,什么假意襄阳真取合肥,陆逊从一开始,目标就是襄阳。

那封让他把援兵投向合肥的信,才是真正的陷阱。

夏侯儒猛地转身,几乎是跑着冲下城楼:“来人!备马!信使!最快的信使!”

他扑到案前,抓起笔,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墨汁溅在纸上,他也顾不上了,只是飞快地写:陆逊之计,不在合肥,而在襄阳。臣中其计,误将援兵调往合肥。今襄阳危在旦夕,恳请大将军火速回师,襄阳若失,荆州门户洞开,悔之晚矣!

他将信函塞进竹筒,封死火漆,交给信使:“追上满宠,把这封信交给他,路上不许停,跑死马换马,跑死人换人,一定要迅速。”

信使飞驰而去。

夏侯儒瘫坐在椅子上,望着头顶的房梁,大口喘气。

陆逊,好一个陆逊。

满宠的大军正在赶往合肥的路上。

士卒们已经连续行军数日,疲惫不堪,可谁也不敢停。

合肥若失,江淮门户洞开,东吴大军便可长驱直入,直逼许昌。

这个后果,没有人担得起。

第三封急报追上来时,满宠正在马上啃干粮。

信使是从襄阳方向来的,马已经口吐白沫,人也摇摇欲坠。

满宠拆开信,看完,他在马上沉默了很久,然后满宠把信收进怀里,声音平稳得可怕:“全军掉头,回援襄阳。”

大军再次转弯。

士卒们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了,只是机械地跟着旗帜跑。

满宠分出一支偏师,命其继续赶往合肥驻守,以防陆逊虚晃一枪,真的掉头去攻合肥。

主力则日夜兼程,扑向襄阳。

襄阳城下,朱然的攻势已经到了第七日。

城墙上的守军已经数日没有合眼,箭矢几乎用尽,滚木也所剩无几。

夏侯儒亲自站在城头最险要处,手里的刀已经卷了刃,袍甲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不知道满宠有没有收到那封信,不知道援兵什么时候能到,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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