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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小人物


他跑下城墙去找。

城里比城墙上更乱。

街道上到处是担架、草席、散落的绷带,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药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伤口腐烂的气息,伤兵们躺在临时搭起的棚子里,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喊娘,有的已经喊不出来了。

一个年轻的军医蹲在地上,正给一个断腿的士兵包扎。

那人的腿从膝盖以下没了,断口用烧红的烙铁烫过,冒着白烟,散发出一股焦糊的肉味,他嘴里咬着木棍,眼睛瞪得老大,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像要炸开。

陈二牛从旁边跑过去,不敢看。

“见过张叔吗?”他拉住一个抬担架的民夫。

“什么张叔?姓张的多了,哪个张叔?”

陈二牛说不上来。

他不知道张叔叫什么,从投军那天起,所有人都叫他张叔,他也只叫张叔,老兵,五十来岁,脸上有道疤,说话时喜欢咧着嘴笑,露出被熏的蜡黄的脸,肩膀受了伤,裹着布条。

“没见过。”

民夫摇摇头,抬着担架走了。

他继续找,跑遍了所有伤兵棚,翻遍了每一张脸,有的脸完整,有的脸不完整,有的眼睛闭着,有的眼睛睁着,有的还在喘气,有的已经凉了。

没有张叔。

他站在城中央的空地上,大口喘气,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憋得难受。

最后,他找到了民夫们抬尸的地方。

那是城东的一片空地,靠着一堵倒塌的土墙。

几十具尸体一排排摆在地上,有的盖着草席,有的就那么敞着,空气里的臭味比别处更重,苍蝇嗡嗡地飞,赶都赶不走。

几个民夫正从城墙上往下抬尸,一具接一具。

有的用担架,有的用门板,有的两个人抬着手脚,晃晃悠悠。

一个民夫脚下打滑,尸体从门板上滑下来,脸朝下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那民夫骂了一声,弯腰去拽尸体的胳膊,拽起来又放回门板上,继续走。

陈二牛站在空地边上,腿像灌了铅。

他开始翻那些脸,第一具,不认识,第二具,不认识,第三具,半个脑袋没了,不认识。

第四具。

他蹲下来,手开始抖。

那张脸朝上仰着,眼睛闭着,嘴角没有笑。

脸上那道疤从眉角斜拉到耳根,已经干了,结着黑红的血痂。

肩膀上的伤被布条裹着,布条已经被血浸透,硬得像铁。手还攥着拳头,指甲里嵌着血泥和碎肉。

是张叔。

陈二牛蹲在那里,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天投军时,所有人都嫌他小,嫌他没力气,不肯跟他一组,是张叔把他拉过去,说:“这小崽子归我了。”

他想起张叔教他怎么握刀、怎么格挡、怎么在混战中活下来。

张叔说,打仗不是拼命,是活命。

能活着回来,才算赢。

他想起昨天那半块干饼,硬得像石头,他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张叔看着他嚼,咧着嘴笑,露出那口被熏的蜡黄的脸。

他想起张叔说完“明天还得打”,就靠着城垛闭上了眼。

他以为他只是睡着了。

他伸出手,想帮张叔把眼睛合上。

可眼皮已经硬了,掰不开。

他把手收回来。

一个民夫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张叔,又看了看他:“你家亲戚?”

陈二牛摇摇头,又点点头。

民夫没再问,弯腰去抬张叔的脚。

另一个民夫抬着手,两人把张叔搬到一辆板车上。

板车上已经叠了三具尸体,张叔被放在最上面,脸朝上,眼睛睁着,望着天。

“抬哪儿去?”陈二牛问。

“城东烧了,骨灰等打完仗再说。”

陈二牛站在那里,看着板车被推走。

车轮碾过石板路,咯吱咯吱响。

张叔的手从板车边上垂下来,一晃一晃的,随着车轮的节奏,像在摆手。

他一直看着,直到板车拐进巷子,看不见了。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阳光毒辣辣地晒着,晒得人发昏。

空地上的尸体被晒得开始发胀,有的肚子鼓起来,有的脸上冒出水泡。

苍蝇嗡嗡地围着转,赶都赶不走。

一个老民夫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喝点水吧。”

陈二牛接过来,灌了一口。

水是温的,带着一股土腥味。

老民夫蹲在他旁边,“头回打仗?”

陈二牛点点头。

“打多了就习惯了。”老民夫吐出一口痰,“我打了半辈子仗,从先帝打益州那年就在,见过的死人,比你见过的活人都多。”

他顿了顿,拿烟袋锅指了指那些尸体:“这些人,昨天还喘气呢,今天就不喘了,明天还有人不喘,打仗嘛,就这样。”

陈二牛没说话。

老民夫抽完一袋烟,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站起来:“回去吧,城头上还得守,别让张叔白死。”

陈二牛抬起头:“你怎么知道他姓张?”

老民夫没回头,摆摆手:“死了的,都姓张。”

…………

第二天的时候,司马懿没有再试探。

号角声从曹军营寨的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投石车的臂杆扬起又落下,石弹如暴雨般砸向潼关城头。

井阑上的弓箭手换了三拨,箭矢几乎没有停过。

床弩的粗大弩箭钉在城墙上,一排接一排,像长出的铁刺。

司马懿站在高坡上,望着那座在烟尘中摇摇欲坠的关城,面无表情。

他没有再分兵去盯魏延的大营,没有留预备队,没有设后手。

他把所有能调动的兵力,全压上了潼关。

司马师策马上前,低声道:“父亲,魏延那边……”

司马懿没有看他:“我知道。”

“那咱们……”

“不管他。”

司马懿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他若来,我亦有计,他若不来,潼关就是我的。”

他顿了顿,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座关城:“拿下潼关,魏延就是无根之萍,关中门户洞开,他拿什么跟我耗?”

司马师不再说话。

潼关城下,曹军如潮水般涌来。

云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城墙,轒轀车填平了一段又一段壕沟,冲车撞击城门的闷响像鼓点,一下一下,不曾停歇。

城头上,白毦兵们已经鏖战了一天一夜,此刻又迎来了新的攻势。

滚木用尽了,就用石头,石头用尽了,就用金汁,金汁用尽了,就拔刀肉搏。

赵云的白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拄着长枪站在城楼最高处,白发在硝烟中飘动,像一面不倒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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