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四月天
四月的和田,终于有了春天的样子。
戈壁滩上的风不再那么刺骨,吹在脸上软软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院子里的桃树开了花,粉红粉红的,一树都是,好看极了。蜜蜂嗡嗡地飞来飞去,忙着采蜜,忙得不可开交。
林晚秋站在桃树下,仰着头看了半天。
老三蹲在墙角看蚂蚁,偶尔抬头看看她,又低下头去。
看了一会儿,林晚秋转身进屋,从柜子里翻出一块旧布。蓝底白花的,是前年供销社买的,一直没舍得用。她把布铺在炕上,比划了半天,开始裁剪。
老三跑进来,蹲在她旁边看。
“娘,做啥?”
林晚秋头也不抬。
“给你舅妈做件衣裳。”
老三眨眨眼。
“舅妈?”
林晚秋点点头。
“你舅妈怀孕了,等天气再暖和点,就来看咱们。”
老三想了想。
“舅妈长啥样?”
林晚秋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她还真不知道。
栓子来信说方慧人好,字也写得秀气,可长什么样,她想象不出来。
“等你见了就知道了。”她说。
老三点点头,继续蹲着看。
林晚秋裁好布,开始缝。一针一线,细细密密,缝得认真。
老三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娘,舅舅啥时候来?”
林晚秋说:“快了。等天再暖和点。”
老三点点头。
“那我等。”
林晚秋看着他,心里软软的。
这孩子,从小就耐心。念念小时候缠着他玩,他也不烦。现在念念去县里了,他还是这样,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
她伸手,摸摸他的头。
“老三,去给娘倒碗水。”
老三跑出去,一会儿端着一碗水回来,递给她。
林晚秋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正好。
她看着老三。
“你烧的?”
老三点点头。
“灶上温着。”
林晚秋笑了。
这孩子,心细。
四月初五,周嫂子来了。
她手里拎着一篮子野菜,笑盈盈地走进院子。
“晚秋姐,后山脚下挖的荠菜,嫩得很,给你尝尝。”
林晚秋接过篮子,看了看。绿油油的,嫩嫩的,一掐一股水。
“好东西。”她说,“晚上包饺子。”
周嫂子坐下来,跟她说话。
说马连长来信了,说西藏那边天蓝得不像话,说氧气稀薄,走路都喘。说他想家,想孩子,想她。
林晚秋听着,点点头。
“那就好。有信就好。”
周嫂子看着她。
“你家老陈来信没?”
林晚秋点点头。
“来了。说那边热,比和田热多了。”
周嫂子叹了口气。
“当军属的,就盼个信。”
林晚秋没说话。
两个女人坐着,说着话,太阳慢慢升高。
周嫂子走的时候,林晚秋把那篮子荠菜分了一半,让她带回去。
周嫂子不肯。
“给你吃的。”
林晚秋硬塞给她。
“你家也有孩子。一起吃。”
周嫂子看着她,眼眶有些红。
“晚秋姐,你真好。”
林晚秋笑了。
“好啥?都是军属。”
周嫂子走了。
林晚秋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风吹过来,带着野菜的清香,还有春天的气息。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那天晚上,林晚秋包了荠菜饺子。
老三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说好吃。林晚秋看着他,心里高兴。
吃着吃着,老三忽然问:“娘,念念能吃上荠菜饺子吗?”
林晚秋手上的筷子停了停。
她想了想。
“县里也有荠菜吧。”
老三点点头。
“那就好。”
林晚秋看着他,心里软软的。
这孩子,心里装着念念。
四月初十,老大来信了。
信是从乌鲁木齐寄来的,信封上贴着好看的邮票。
林晚秋拆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娘,我到乌鲁木齐了。学校比我想象的还大,有好几栋楼,还有图书馆,里面全是书。我报的专业是机械,老师说学好了能当工程师。娘,你放心,我会好好学的。暑假我不回去了,想在学校多学点东西。你别惦记我。老大。”
林晚秋把那封信看了好几遍。
她把信叠好,收起来。
那天晚上,她坐在煤油灯下,给老大回信。
“老大,信收到了。你在那儿好好的,别太累。学东西要紧,身体也要紧。暑假不回来就不回来,娘知道你想学。等过年再回来。老大。”
写完了,她把信叠好,装进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寄完信,她站在团部门口,看着远处那些黑黝黝的山。
风吹过来,暖暖的,带着春天的气息。
老大在乌鲁木齐了。
她想起那年送他去县里念书的时候。他背着书包,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那时候他才十二岁。
一转眼,他十九了,在乌鲁木齐上大学了。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家。
四月十五,念念来信了。
信上说她这次又考了第一,老师说照这样下去,肯定能考上大学。说秀英也进步了,小芳也进步了,大军也进步了。说她想娘,想老三,想家里的桃树。
信的末尾,她写了一句:“娘,等我考上大学,也去乌鲁木齐。和大哥一起。”
林晚秋把那句话看了好几遍。
她把信叠好,收起来。
那天晚上,她给念念回信。
“念念,信收到了。你考第一,娘高兴。你好好学,将来和大哥一起去乌鲁木齐。娘等你。念念。”
写完了,她把信叠好,装进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四月二十,老二来信了。
信上说,食堂的师傅退休了,领导让他当掌勺。说他现在能独立炒菜了,炒的菜师傅都说好。说他攒的钱又多了,够念念上大学还有富余。让娘别操心。
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娘,等我攒够了钱,给你买件新衣裳。”
林晚秋看着那行字,眼眶热了。
她把信叠好,收起来。
那天晚上,她给老二回信。
“老二,信收到了。你当掌勺了,娘高兴。钱够念念上大学就行,别太省。娘有衣裳穿,不用买。你多给自己留点。老二。”
写完了,她把信叠好,装进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四月二十五,陈建军来信了。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晚秋,我在这边挺好的。任务顺利,再过两个月就能回去。你好好的。等我。建军。”
林晚秋把那封信看了好几遍。
她把信叠好,收起来。
那天晚上,她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半空中,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老三从屋里跑出来,蹲在她旁边。
“娘,看月亮?”
林晚秋点点头。
老三也仰着头看。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问:“娘,爹也能看见这个月亮吗?”
林晚秋想了想。
“能。月亮一个,哪儿都能看见。”
老三点点头。
“那就好。”
林晚秋看着他。
“咋好?”
老三说:“爹看见月亮,就知道咱们也想他。”
林晚秋愣住了。
这孩子,怎么什么都知道。
她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风吹过来,凉凉的,但靠着就不冷。
四月底,周嫂子家的马连长来信了。
信上说,他在西藏一切都好,让家里别惦记。说等任务结束,就申请调回来。说想她,想孩子。
周嫂子拿着信,眼泪哗哗地流。
林晚秋陪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哭啥?有信就好。”
周嫂子点点头,擦了擦眼泪。
“晚秋姐,你说他能回来吗?”
林晚秋说:“能。肯定能。”
周嫂子看着她。
“你咋知道?”
林晚秋说:“因为你们都在等他。”
周嫂子点点头。
那天晚上,林晚秋躺在炕上,想着周嫂子的话。
都在等。
周嫂子等马连长,她等陈建军,念念等舅舅,老三等她,老大等放假,老二等攒够钱。
都在等。
可等也是一种盼头。
有盼头,日子就能过。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亮,照在她脸上,白白的。
她轻轻说:“建军,我等你。”
五月初,桃树的花落了。
花瓣落了一地,粉红粉红的,铺得满地都是。老三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起来,攒在手心里。
林晚秋问他:“捡这个干啥?”
老三说:“给念念看。”
林晚秋笑了。
“念念回来,花早没了。”
老三说:“有花瓣。”
林晚秋看着他,心里软软的。
这孩子,什么事都想着念念。
五月初五,端午节。
林晚秋包了粽子。糯米是去年秋天留的,红枣是周嫂子送的,苇叶是老三去河边采的。包了一锅,煮得香喷喷的。
老三蹲在灶边看着,眼睛亮亮的。
“娘,啥时候能吃?”
林晚秋说:“熟了就能吃。”
老三等着。
粽子熟了,林晚秋捞出来,晾凉了,剥了一个递给老三。
老三接过来,咬了一口。糯米软软的,红枣甜甜的,好吃极了。
他嚼着嚼着,忽然问:“娘,念念能吃上粽子吗?”
林晚秋说:“学校肯定有。”
老三点点头,继续吃。
林晚秋也剥了一个,慢慢吃着。
吃着吃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在东北,过年包饺子,念念也是这样,蹲在旁边等着。一边等一边问“娘,啥时候能吃”。她每次都说快了,念念就继续等。
现在念念大了,在县里念书,一年也吃不上几回家里的饭。
她叹了口气,继续吃粽子。
五月十五,周嫂子来了。
她脸色红润,眼睛亮亮的,跟以前不一样了。
林晚秋问她:“咋了?这么高兴。”
周嫂子笑了。
“晚秋姐,我家那个来信了。说任务快结束了,再有一个多月就能回来。”
林晚秋替她高兴。
“那就好。”
周嫂子点点头。
“是啊,那就好。”
两个女人坐着说话,太阳慢慢升高。
周嫂子走的时候,拉着林晚秋的手。
“晚秋姐,你家老陈也快回来了吧?”
林晚秋点点头。
“快了。”
周嫂子笑了。
“那就好。”
她走了。
林晚秋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风吹过来,暖暖的,带着夏天的气息。
快了。
她想着。
都快了。
五月二十,念念来信了。
信上说,期末考试快到了,她复习得很认真。说秀英也复习,小芳也复习,大军也复习。说她一定能考好,让娘放心。
信的末尾,她写了一句:“娘,我想你了。等我放假回去。”
林晚秋把那句话看了好几遍。
她把信叠好,收起来。
那天晚上,她给念念回信。
“念念,信收到了。你好好考,别紧张。考完了就回来,娘等你。念念。”
写完了,她把信叠好,装进信封。
第二天寄出去。
五月底,陈建军来信了。
信上说,任务顺利,下个月就能回来。让家里别惦记。
林晚秋把那封信看了好几遍。
她把信叠好,收起来。
那天晚上,她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老三跑出来,蹲在她旁边。
“娘,爹快回来了?”
林晚秋点点头。
“快了。”
老三说:“那我等。”
林晚秋看着他。
“你等啥?”
老三说:“等爹回来。”
林晚秋笑了。
她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风吹过来,暖暖的,带着夏天的气息。
快了。
都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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