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1．

　　晓薇手忙脚乱，刚刚套上衣服，就见嘟嘟推门闯了进来。

　　嘟嘟今年六岁，身高已明显超过同龄儿童。相貌十分漂亮，眼神清澈而又透着一点骄傲，小小年纪已然气场十足，颇有几分周进的味道。他穿着英伦风格的宽纹半袖衬衫，淡蓝色牛仔裤，白色板鞋，宛如一个休闲度假的小王子。进了餐厅就直奔晓薇，无比认真地问道：“小姨，你是不是我妈妈？”

　　晓薇被这个明显缺少逻辑性的句子问得一愣，半晌才疑惑地摇了摇头。

　　嘟嘟扁起小嘴，忽然放声大哭，“那我妈妈到底在哪里？呜呜呜……”

　　周进扫一眼侍立在门口的春雨，厉声喝问：“怎么回事？”

　　春雨苦着脸，胆战心惊地回答：“嘟嘟少爷今天从幼儿园回来，就挨个问我们是不是他妈妈，我们回答不是，他就哭了起来，怎么哄也哄不好，后来他想起晓薇小姐还没有问过，就一定要到餐厅里来……”

　　周进听得一头雾水，挥手打断春雨，起身抱起嘟嘟，轻声问道：“嘟嘟，告诉爸爸，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亲切的语调配上柔软的表情，温暖得使人陶醉，如同催眠般使人产生错觉，仿佛他抱在怀里的不是嘟嘟而是自己。只要躺在这个怀抱里，就能解决世间一切难题，得到最强大最温暖的呵护……一瞬间，晓薇和门口的几名女侍全都慌乱地闪开视线，虽然只是一个普通的亲情画面，却不知为何不敢再看。

　　嘟嘟丝毫也不觉得周进的态度有啥稀奇，只顾挥着小手抹眼泪，“今天在幼儿园里，许辉笑话我没有妈妈，说我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野孩子，还给我起外号，叫我周悟空，呜呜呜……”

　　周进不易觉察地皱起眉，眼中闪过一丝寒意，旋即抱起嘟嘟坐在腿上，拈起纸巾替他拭泪，柔声说道：“我听说许辉很快就要转学了，我们不理他了，好不好？”

　　“可是以后，别的孩子也会这么叫我的！”嘟嘟抽抽噎噎地说道：“老师说我的妈妈就藏在身边，只要我表现好，就会跟我相认。可是我问谁都不肯承认，爸爸，我表现不好吗？妈妈为什么不要我？”

　　“不，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宝宝，妈妈没有不要你。”周进轻抚他的后背，安慰地说道，“爸爸一定帮你找到她，好吗？”

　　嘟嘟眼睛顿时亮了，追问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嗯，大概三年以后吧。”周进尽可能将时间推远，远到嘟嘟足以忘记今天的话。

　　“三年？”嘟嘟仔细思考，“三年是多少天？”

　　“大约一千多天。”

　　“不行，太久了。我不要等将来，我现在就要！”嘟嘟摇晃着身体，小屁股在周进腿上蹭来蹭去，“你不给我找到妈妈，我就不去幼儿园！”

　　“好了好了，我会很快给你找，不过你要好好上学，否则妈妈生你的气，躲着不出来……”

　　周进在谈判桌上所向披靡、举重若轻，从没怕过任何对手，此刻却显得力不从心，节节败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哄得嘟嘟破涕为笑，满意离开。

　　周进这时终于舒了口气，抬头见晓薇心事重重地坐在那里，脸色十分伤感，于是开口问道，“怎么了？”

　　晓薇轻轻摇头，“没什么。”

　　周进仿佛看破她的担忧，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我哄他的，你不要当真了。我哪有那么容易结婚？”

　　晓薇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心中一块石头轻轻落地。

　　哪知嘟嘟对周进的承诺十分上心，每隔几天就要追问一下“找妈妈”的进展情况，周进不堪其扰，又不想在儿子面前失信，只好认真与他讨论，“你妈妈是什么样子的？说来听听。”

　　“嗯，就像小姨或者千叶阿姨那样……”

　　周进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像她们俩个？”

　　“因为她们俩个最像我的妈妈！”

　　周进哑然，完全被他混乱的逻辑弄糊涂了。

　　嘟嘟见了他的神色，有些不耐烦地跺了跺脚，“唉呀，爸爸你好笨！千叶阿姨是大明星，如果有一个那样的妈妈，一定把别的小朋友都震了！还有小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好喜欢她啊！”

　　周进抱起胳膊，似乎在思考什么，隔一会儿，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有些烦恼地叹了口气。

　　2．

　　下午的天气很闷热，像要下雨的样子。晓薇半躺在宿舍的床上，有一句没一句地与楚文桐聊天。楚文桐则支着下巴坐在电脑前，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这时已是六月中旬，毕业前夕，学校早已停课，同学们正忙于四处找工作，已经找到工作的，则忙着喝酒，打扑克，写毕业留言册。

　　宁丰与靖雯的恋情已经渐入佳境，最近时间充裕，更加形影不离，李燕杰也已被上海某大学录取为研究生，考虑到将来回家不易，所以跑回去陪伴父母，只等七月份返校取毕业证。如此一来，宿舍里只剩了无所事事的晓薇和楚文桐。

　　晓薇是一只被人圈禁豢养的宠物，人生轨迹全然由不得自己，当然也就不用操心工作之类的事情。楚文桐则正跟一个“富二代”谈恋爱，已经打定主意要当全职太太。两个人都不喜欢外出，于是经常泡在宿舍里享受毕业前夕难得的闲暇时光。

　　但是今天的楚文桐非常反常，对晓薇的话不是充耳不闻，就是答非所问。晓薇终于忍不住支起身体，关切地问道，“文桐，你有什么心事吗？”

　　楚文桐木然望了她一会儿，仿佛下定什么决心一般，忽然起身坐到她床上，“晓薇，我求你一件事。”

　　晓薇被她郑重的神情所感染，连忙严肃地点点头，“只要我能做到……”

　　“能不能借给我二十万？”

　　晓薇吓了一跳，“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心中很是为难，自从那次与俊汐“私奔”后，周进虽然没有限制她的消费，却规定她所有支出都要向吴伯报帐。晓薇表面依然富有风光，却已无法像从前那样动辄存下几十万的“私房钱”了。

　　楚文桐咬了咬嘴唇，“这你不要问了。我现在遇到很大的困难，可是我只有你这么一个有钱的朋友，希望你能帮我。”

　　晓薇在脑海中飞快转了转，想像着以什么方式弄钱，或许她可以将手中的奢侈品送去当铺……可是，楚文桐脸上伤心欲绝的表情，使她感觉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文桐，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不是吗？”晓薇搂住她的肩膀，关切地说道，“你如果相信我，就把你的困难原原本本地告诉我。让我能够真正帮到你。”

　　楚文桐抬起头，静静看着她的眼睛，然后，仿佛被晓薇眼中的真诚所打动，猛地放声痛哭：“晓薇，我好傻，你一定会看不起我……我受骗了！”

　　晓薇被她突如其来的哭声吓了一跳，可是很快镇定下来，轻拍她的肩膀，安慰着她。

　　在楚文桐断断续续的哭声里，晓薇总算弄明白了事情的始末。楚文桐在酒吧里认识的“富二代”男友，其实是一个社会流氓，楚文桐发现上当想要与他分手时，他却以她的裸照相威胁，索取二十万分手费。

　　晓薇听得惊心动魄，脱口而出道，“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如果报警，我的照片就会发到网络上，就算他被抓起来，我还有什么脸见人呢？”楚文桐抽泣地说道，“我爸妈会被我气死的！”

　　“你现在知道心疼爸妈了，当初为什么让人家拍照呢？”晓薇忍不住埋怨道，“就算我帮你筹措了二十万，他不肯罢休怎么办？如果他继续敲诈你，这个恶梦什么时候才能醒啊？”

　　“我怕失去他嘛！张俊汐不要我，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好容易交到一个有钱的男朋友，给自己争口气，哪想到他是骗子呢？”楚文桐痛哭失声，“我没办法，只好先给他二十万，要是他不罢休，等还了你的钱，我就一死了之算了！”

　　晓薇又气又恨地望着她，认真思索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一把拉起楚文桐，“别哭了，我想到了一个人可以帮你。”

　　3．

　　晓薇带着楚文桐赶到瑞雄公司时，何厚雄已经如约在办公室等她。听晓薇讲完事情始末，何厚雄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这个人我知道，他绰号阿凯，专门骗女大学生的。他没什么本事，罩着他的老大还算有点来头。楚小姐，你想要明的还是暗的呢？如果是明的，我跟他老大说一声，叫他手下不要难为你就行了，如果是暗的，我就派人狠狠收拾他一顿，再把照片取回来，他以后绝不敢再打你的主意。”

　　楚文桐万万想不到，几个月来让她枕不安席的事情，到了何厚雄这里，竟是如此地轻而易举。她睁大眼睛，定定望着何厚雄，一时没有答话。倒是晓薇赶快接口，“雄哥，还是来明的吧，只要解决问题就行了。”

　　“那好，”何厚雄点点头，漫不经心问道，“我要是帮了楚小姐这个忙，楚小姐怎么谢我？”

　　楚文桐一愣，“你要多少钱？”

　　“钱？我像缺钱的人吗？要不是晓薇带你来，就凭你，多少钱也支使不动我，知不知道？”何厚雄身体朝后一靠，仰头道，“道上的规矩，楚小姐陪我一晚吧。”

　　晓薇一听，差点跳了起来，“雄哥，你什么意思？这不是趁火打劫吗？我当你是朋友才来求你的！”

　　何厚雄仰头望着天花板，不动声色地嘿嘿一笑，“楚小姐却不是我的朋友，晓薇，我们道上的规矩就这样，要不你让干爹给我下个命令，我二话不说，立刻执行。”

　　晓薇无言以对，气急败坏地望着他。

　　“你知道干爹不会理睬这种小事，所以才直接找我，对不对？”何厚雄仿佛看破她的心事，懒洋洋道，“不如你现在冒险跟他说一声，万一他答应了你呢？不过我有话在先，干爹要是不答应，就算楚小姐肯陪我，我也不敢替她出头了！”

　　晓薇气得脸色煞白，恨不得抓起桌上的烟灰缸砸在他脸上，正在那里无言以对，却听得楚文桐低声道，“雄哥，我答应了。”

　　何厚雄这才直起身，叫进一名手下，低声吩咐了几句。

　　半小时不到，就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光头男子急匆匆进门，抱拳道，“雄哥，我给您老陪罪来了。”

　　晓薇见这男子比何厚雄大了足足有二十岁，居然还口称“雄哥”，就如同何厚雄叫周进“干爹”一样，黑道上的辈份真是严格而无耻，所遵循的规律无非是胜者为王。

　　何厚雄大剌剌坐在老板桌后，也不起身相迎，点头一笑道，“这等小事，张老板何必亲自跑一趟，给阿凯吩咐一声也就行了。”

　　那张老板躬身陪笑道，“阿凯有眼无珠，得罪了雄哥的朋友，我心里过意不去，所以亲自带他上门谢罪。”

　　说着回头喝斥一声，“还不快点进来！”

　　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男子畏畏缩缩地蹭了进来，楚文桐见了，猛地别开头去，眼中含泪，紧紧咬住下唇。

　　晓薇见这人高高的个子，眉宇间颇有几分风流倜傥，果然极易令女孩子动心。只是此刻吓得缩手缩脚，看上去有些猥琐。他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雄哥，我是真心喜欢她，是她要分手我才想发裸照的……”

　　“闭嘴！你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张老板回头骂道，“你他妈的也不照照镜子，你配喜欢人家吗？好汉做事好汉当，骗了就是骗了！还不给雄哥赔罪？”

　　阿凯可怜巴巴地膝行至何厚雄桌下，双手递上一本光碟，“雄哥，我该死！您大人不记小人过，照片都在里边了。”

　　何厚雄接过，随手扔在旁边的粉碎机里，一阵“咯咯嘣嘣”的声音响过，漏斗里流出了一些碎末。

　　“看在你老大的面子上，我也不深究了，”何厚雄貌似大度地笑了笑，随手指了指粉碎机，“过去吃两口，算是给你长点记性，以后不要骚扰楚小姐。”

　　阿凯抬头看了看张老板，似乎想寻找一丝支持。张老板瞪他一眼道，“还不快点过去，得罪雄哥，这已是最轻的惩罚了，知不知道？”

　　阿凯无奈，只好哭丧着脸来到粉碎机下，老老实实地吃了起来。

　　晓薇在瑞雄期间，见惯了何厚雄命人下跪挨打吃烟灰，倒还不觉怎样，楚文桐却忍不住扭开头，干呕了一下。

　　何厚雄见状，对阿凯笑骂一声，“看你那副猪相，赶紧滚吧！别让小姐们倒了胃口。”

　　这两个人离开时，何厚雄倒还客气，起身相送到门外，显然对张老板的表现比较满意。

　　再回来时，他手上已多了一把门牌钥匙，随手抛在楚文桐面前，“爱薇娱乐城，餐饮住宿部225房间，如果记不住，也可以让服务员带你到何总的专用房间，听懂了？今晚早点过去。”

　　楚文桐拿起钥匙，轻声道，“谢谢雄哥帮我。”

　　晓薇心如刀扎，一言不发地拉起楚文桐就走，上车后，狠狠吐了一口闷气，“你不要去，反正事情已经办完了，看他敢怎么样！”

　　转念一想，终归不妥，软下了口气道，“算了，你等我回去求周进。”

　　楚文桐在何厚雄跟晓薇的对话中，早已看明白晓薇在周进那里的份量，硬起口气说道，“我答应的事，就一定要守诺，你如果是朋友，就别再拦我。”

　　晓薇忽地将车停在路边，伏在方向盘上呜呜哭了起来，“文桐，我真恨自己没用！”

　　楚文桐轻轻抚摸她的后背，柔声安慰道，“晓薇，你可以帮我解决这么大的难题，知不知道我有多么崇拜你？不要替我难过，就连阿凯那样的混蛋都能得到我，陪雄哥一夜，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晓薇越听就越是伤心，直哭得天昏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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