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皇帝的銮驾,停在镇国公府门前时,天已经大亮。

那明晃晃的仪仗,和代表着九五之尊的黄色,刺痛了京城所有人的眼睛。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是来做什么的。

他是来,给一个交代的。

给镇国公府一个交代。‌‌⁤‌‌

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父亲姜远,和兄长姜珩,没有出门迎接。

他们就站在府内,穿着一身素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是无声的抗议。

也是最沉重的施压。

萧景行从龙辇上走下来。

他脱下了一身龙袍,只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

他屏退了所有随从,只留下了李德全一人。

他独自一人,走进了这座,他已经十几年没有踏足过的府邸。

他走到父亲和兄长面前,站定。

他看着父亲那张,因为连日操劳而更显苍老的脸。

看着兄长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如刀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什么都说不出来。

许久,他才对着父亲,深深地,弯下了腰。

“国公爷。”

他行的,不是君臣之礼。

而是晚辈之礼。

父亲没有说话。‌‌⁤‌‌

兄长也没有动。

他们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坐拥万里江山,却连自己的妻儿都护不住的,男人。

“朕……”

“我想见见她。”

萧景行艰难地开口。

“也想……看看孩子。”

父亲的嘴唇,动了动。

最终,还是侧开了身子,让出了一条路。

“陛下,请吧。”

他的声音,冷硬得像一块石头。

“只是阿瑜她,身子虚弱,还请陛下,莫要让她,再受刺激了。”

“朕知道。”

萧景行点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他跟着下人的指引,穿过回廊,走进了我曾经的院落。

院子里,种着我最喜欢的,海棠花。

如今,花期已过,只剩下满树的绿叶。

他推开房门的时候,我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我没有回头。

我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我听到了他的脚步声。

很轻,很慢,带着一丝迟疑和试探。

他走到了我的床边。

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龙涎香的味道。

曾经,我以为那是世间最温暖,最能让我安心的味道。

如今,只觉得,讽刺。

“阿瑜。”

他叫我的名字。

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没有应声。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那棵老树。

仿佛,这屋子里,根本没有他这个人。

他也不在意。

他就那么站着,静静地看着我。

目光,从我苍白的脸颊,落到我缠着厚厚纱布的肩膀。

最后,落在我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双瘦得几乎只剩下骨头的手上。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里,有痛惜,有愧疚,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更深沉的东西。

“孩子……睡着了吗?”

他轻声问。‌‌⁤‌‌

我终于,有了反应。

我转过头,看向他。

我的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陛下是想问。”

“您的儿子,睡着了吗?”

我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道。

萧景行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看着我,那双深邃的属于帝王的眼睛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以为,我不知道。

他以为,这个秘密,会随着萧若云的倒台,永远地,被埋葬。

可他错了。

我什么都知道。

前世,我到死都不知道。

可这一世,当我重生归来,将所有的事情,都串联在一起时。

我又怎么会,猜不到。

为何沈修文,对我百般利用,却对我们的“儿子”,厌恶至极。

为何萧若云,对我恩宠有加,却对这个本该是她亲外孙的孩子,狠下杀手  。

为何我一个国公府的嫡女,镇日里,都只能见到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内侍。

却唯独,见不到皇帝本人。‌‌⁤‌‌

因为,他们在害怕。

他们在害怕,这个孩子的存在,会动摇萧若云的后位。

会威胁到,他们共同的利益。

这个孩子,是皇室血脉。

是流落在外的,真正的龙裔。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原罪。

“你……”

萧景行看着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脸上,血色尽褪。

那张属于九五之尊的,永远都沉稳威严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狼狈和慌乱。

“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问。

声音,都在发抖。

我笑了。

“这重要吗?”

我看着他。

“重要的是,陛下您,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您早就知道,念安是您的亲生骨肉。”

“可您,做了什么?”

“您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沈修文被萧若云冠上‘不祥’的罪名。”‌‌⁤‌‌

“您眼睁睁地看着,他被他们折磨,虐待,甚至打骂。”

“您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没有做。”

“您就那么,冷眼旁观着。”

“看着您的亲生儿子,在别人的手里,生死挣扎。”

“看着我这个,为您生下儿子的女人被他们利用殆尽弃如敝履。”

我的声音不高。

甚至,可以说是很轻。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萧景行的心上。

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脸色惨白如纸。

“不……”

“不是的……”

他痛苦地,摇着头。

“朕不知道……朕真的不知道,他们会对你们下此毒手……”

“朕以为……朕以为沈修文,他至少会看在你的面子上善待孩子……”

“朕以为,萧若云,她……她看在你是她表妹的份上不会做得太绝……”

“是朕的错!”

“是朕太自以为是!”

“是朕,瞎了眼,信错了人!”

他语无伦次,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那副痛苦和悔恨的模样,若是放在从前,或许会让我心软。

可现在。

我的心,早已在两世的血泪中,被磨砺成了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

再也,起不了一丝波澜。

“陛下。”

我打断了他的话。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过去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死去的人,不会复活。”

“受过的伤,也永远,留下了疤。”

“我只想知道。”

我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

“您今日来,是想做什么?”

“是想弥补吗?”

“您打算,怎么弥补?”

“是给我一个皇后的位子?”

“还是,给我的儿子,一个太子的名分?”

“然后呢?”

“让我们母子,住进那座,吃人不吐骨头的,金丝牢笼里。”

“再让我们,去经历一遍,您那些后宫女人的,明枪暗箭?”‌‌⁤‌‌

“再让我的儿子,去面对,那些看不见的,肮脏的算计和刺杀?”

“陛下。”

我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嘲讽和悲凉。

“您觉得,经历了这么多之后。”

“我还会稀罕,那些东西吗?”

“我姜瑜,只想,带着我的儿子,好好地,活下去。”

“活在阳光下。”

“活得像个人。”

我的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剑。

刺穿了他所有的话语。

也斩断了,他所有的,念想。

他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我能看到,他眼中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最后,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烬。

许久,他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沙哑得,仿佛是从砂砾中,磨出来的一样。‌‌⁤‌‌

“朕……明白了。”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太复杂的情绪。

有不舍,有痛楚,有悔恨,还有……绝望。

然后,他转过身。

一步一步,走出了我的房间。

他的背影,在清晨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萧索和孤寂。

我知道。

从这一刻起。

我与他之间,那段还没来得及开始,就已经被鲜血和阴谋,彻底葬送的缘分。

到此,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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