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4 救人一命
自那日祠堂受罚一事之后,冷府就再没人来找冷月凰的麻烦了,对那所谓的“魏家纳妾”之事,全府上下更是只字不提。当然,老太爷回府才是大事,孰轻孰重大家都是掂量得清楚的,这个时候,她冷月凰就是要闹上天,估摸都没人愿意再管上她一管了。
安生地静养了几日,身子也算是好多了,眼看待在这狭小的院子里整个人都快发霉,她索性就在屋子里搜罗了些碎银子带在身上,出府溜达去了。
好在这里对女子的门禁并不如她想象的严格,出府一路都是畅通无阻,没有人拦她半分。在冷府外面的摊子上随便买了个小玩意儿在手里,借着买东西之机,她很快就打听清楚了这京城街市的情况,自然,她就直接往着离冷府不远处的东市去了。
繁华的东市,大中午依旧人群络绎不绝,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好一片热闹景象,初临古代街市,冷月凰眼里倒是有难掩的好奇之色,走走瞧瞧,一路各种小玩意儿琳琅满目,看得她眼花缭乱,好不有趣。
随意逛到一处卖油纸伞的小摊,她忍不住停下步子,慢慢欣赏那现代社会难得一见的精致做工。
“小姐买伞吗?”小摊贩瞧她一身穿着显着些富贵相,猜她可能是哪个小门闺秀,便热络地招呼起来,“我家的伞这做工在京城可算是数一数二的,您撑着去遮阳,绝对好看”。
听着这话的花朵愣了一愣,随即转头看了一眼有些刺眼的阳光,觉得自己似乎现下真需要一把伞来遮阳。
“嗯,这伞多少钱一把?”
“这伞有绸质和纸质不同之分,不同的伞伞骨也不一样,这就要看小姐你看得上哪种了。”
冷月凰将摊位上所有的伞都粗略地扫了一遍,视线最后落在摊位后面一把淡绿绸面伞上,熟悉的颜色让她无端觉得有些亲切感,抬手便指着那把问道:“我要这把?”
摊主愣了一愣,看那把他这摊位最贵的铜骨伞道:“小姐,我这伞面是上好的绸面做的,而这三十二根伞骨也都是铜制的,这价钱可不是寻常伞能比的,您……”
“多少钱?”她直接打断那人的话。
“500文。”
冷月凰顺手将怀里的唯一一锭银子扔了过去,连价都不讲,就将这把贵得足够抵寻常人家几个月食粮的绸伞给买了回去。
她就是这样的人,只要她觉得值得,便是花再多的钱,她都不会眨一下眼,世人都觉钱财乃阿堵之物,她却是觉得,这东西是除了家人之外,最让她觉得亲切的。
径直将新买的绸伞撑开,浅绿色的伞面别般清新,顿时便将头顶的日头遮去,整个人被笼罩在一片阴影中,她觉得倒是凉爽了些。
却正是站在街边欣赏着淡绿的伞面那几杆雅致的翠竹时,远处突然传来几声嚣张的呼喝之声,“前面的人滚开!都马上给我让路!”
伴随着满大街鸡飞狗跳的骚乱,以及路人避之不及你磕我撞的混乱,紧凑而有节奏的马蹄声以及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的“轱辘声”,由远而近,响彻整个大街。
微微将遮住视线的伞沿撤开一点,冷月凰蹙眉看向声音的来源处,便是见着两匹高大的枣红骏马拉着一辆奢华张扬,缀满珠帘的朱红马车向着她的方向飞奔而来。
一路上,尽是路人仓皇躲避,惊叫连天。
好是嚣张!真不知是哪个高门,养出了这么个斯文败类出来。
想不到这书上的桥段居然还被她给撞见了,无甚兴趣再多看一眼,转身,她正打算离去,却是突然背后传来一阵惊呼之声紧接着就是“嘭”的一声两物相撞的声音。
刚抬起的脚步一顿,她都还未来得及转身,就又听着“嘭”的又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出现在她身侧,捏着伞把的手一紧,她一斜眼,就瞧见身旁两步的距离,一三岁不到的幼儿正气息微弱双眼紧闭地躺在那里。
浓艳的血水,静静地从他躺着的位置流出,染了一地的红,从来没有一种颜色,能如这般,刺得她眼睛生疼。
许是没想到真会撞上人,还是个年幼无知的孩子,那驾车的带刀侍卫有些蒙住了,慌忙收了缰绳停车,面上收敛了适才的嚣张跋扈。
“主子……”看着那满地的鲜红,那黑衣侍卫面上是一闪而过的惶然无措。
“别管他,快走!”车里传来一个男人气急败坏又显焦急不耐的声音。
“是!”
得了令,那侍卫便是再不作多想,一扬马鞭便要驾车离去。
却是此时,那孩儿的母亲恰好回过神来,猛然惊觉是自己的孩子出了事,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便是在整个大街响起。
“我的孩子!”
身穿粗布短衫的女人一把将手里的杂物扔开,以着生平最快的速度冲出了人群,满是不可置信地扑向躺在一片血流成河里的小娃娃。
“啊!!……”
看了几遍,确定那真是自己的孩儿后,女人一把将孩子揽入怀中,仰头毫无形象地大哭起来……那撕心裂肺之状,看得围观之人都忍不住落起泪来。
却是情势紧急再不能多有耽搁,那驾车的侍卫面色一狠,也不管是撞死了谁,厉声喝道:“大胆,尔等胆敢拦太子车驾,是不想活了?!”
一听那侍卫搬出了太子的名号,众人哪里还敢杵在那里,生怕太子怪罪,纷纷作鸟兽散。
只留哭得毫无形象的妇人,和她身旁,撑着一把淡绿绸伞静静站在那里的白衣女子。
“我的孩子……呜呜……”
妇人一声一声越见哭得凄厉起来。
却是车驾里的人不耐道:“敢挡本太子的车驾,她想死本太子成全她就是!给我直接碾过去!”
那侍卫面上分明动了恻隐之心,却是太子命令在此,他不得违背,只得扬鞭往着面前的抽去,却是惊见那一旁安静站着的姑娘突然步子一动,在鞭子落下之前,挡在了那妇人面前。
高声的马嘶再次响彻整条大街,远远围观的人倒抽一口凉气,为那胆大的小姐和那失去孩子的妇人捏了一把汗时。
眼看那马车就要撞上那站出来的胆大小姐,却是突然,那人本是低压的伞沿抬了起来,露出伞沿之下一双冰冷几乎冻得人灵魂发颤的黑眸。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带着似死人一般的无波无澜,却是分明迸射出属于王者才有的威慑,以及恶鬼临世的杀气,被这样的一双眼睛猛然盯着,饶是那侍卫见惯了生死,也忍不住心头发寒,待反应过来之时,他已是情不自禁地收了缰绳。
马声嘶鸣不断,扬起的马蹄在距离那淡绿的伞沿一指处停下,然后,轰然落地。
待一切尘埃落地,不光是远远围观的人群,就是那带刀侍卫也未反应过来刚才是发生了什么事,恍然清醒过来,人已是冷汗涔涔,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你……什么人!”带刀侍卫心有余悸地看着面前的女子。
“拦车的人。”淡漠平静的声音,无丝毫起伏,听不出半分情绪。
那侍卫蹙起了眉头,仔细地打量着面前这胆敢拦太子车驾的狂妄女子,却是见着她虽是穿着打扮简单,那把绸伞,那一身衣料,却又不是寻常人家能用得的,这是哪家的小姐?
却是还不待他问明此人身份,身后的车帘已是被一双大手打开,然后,露出里面一张有些苍白,却是面容不减英俊的男子,“本太子倒是要看看,谁有那胆子敢拦我车驾!”
一双满带阴鸷的鹰眼满是怒气地扫向车前,却是在触及那一抹淡雅时一愣,“你是哪家的小姐?”
“不是哪家的小姐。”
“那你拦本太子车驾干甚?”
冷月凰瞟了一眼身后已是停止了哭泣的妇人,“救人”。
“像这种自找死路的人,你救她作甚?”在他看来,凡民之命,根本就是贱若蝼蚁,碾死一只,有何可惜?
“谁说我救的是她?”
这话一出,不光是周围看热闹的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连车上的人,都是一脸的不解,忍着浑身的不适,那人挑眉道:“那你救得是谁?”
夜色般的眼眸带着慑人的深沉,舒烈就看着素色衣衫的女子看着他,不疾不徐道:“你。”
“我?”舒烈难得地好笑起来,“你救我什么?要死的是你们,可不是本太子!”
前面的女人却只是勾唇神秘一笑,带着笃定的毋庸置疑,看得他紧了眉头,“信不信,你再说这些弯弯绕绕的,本太子立马取了你命!”
“太子可听说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是什么意思?”
“舟所以比人君,水所以比黎庶,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太子既是将来要登大统之人,又如何不懂如此简单的道理?”
“呵,笑话,本太子就不信了,今日撞死了一个小儿,这天下之人就还要与我作对不成?”
“从来细微之处见仁心”,眼看着车驾上之人面色越见阴沉,冷月凰叹了一口气,话语一转,“太子是否伤了要害?”
一语既出,车上之人都变了面色。
驾车的带刀侍卫本是要抽刀上去将这可疑的女子拿下,却是被车里的人伸手制住。
“本太子问你,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只是读了几本医书侥幸懂得一点而已”,轻纱缠绕的修长手指指向车底缓慢向外渗出的血滴,“若太子殿下包扎得法,就不会流这么多血了,我这里只是提醒殿下,照着这流血速度,你还不待到宫中太医赶到,怕是你一身的血都流了个干净”。
动脉血与静脉血的区别之一,就在于人身上除了肺动脉和肺静脉刚好相反之外,其他动脉血皆是鲜红色,而静脉血呈的暗红色。他是动脉出血还是静脉出血,她自然是一眼就看出。
“你……”这次,车上的舒烈未再多说什么,只是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观察仔细的女子,“那本宫问你,如何包扎才算得当?”
冷月凰却没答他的话,直到对面的人面上显出急色,沉着脸色看着她道:“你要什么条件?”
这次,她才抬手指着背后的母子道:“这孩子的命值多少钱,殿下的命就值多少钱。”
“放肆!”
她居然将他与一小小贱民相较?!
冷月凰自是无半分惧色,“在我看来,众生平等,也许他现在是殿下眼里的小小贱民,说不定下辈子他也能投胎成殿下这般显赫的身世”。
她话外之意莫不就是,你不过这辈子运气比他好上那么一点点而已,这风水轮流转,下辈子的事,谁都说不清。
“你……”
舒烈面上闪过一丝愠怒,却是情势所逼,没时间与他多想,他也只得忍下这口气,随手从怀里一摸,便是甩了一张五百两面值的银票在地上。
“殿下的命,就只值这点钱?”冷月凰挑眉,眼里是一闪而过的嘲讽。
“本宫现下身上就只剩这点,你若要多的,有那胆子就随本宫回太子府去取!”
这就算了,不过,五百两也够这母子救命和生活了,要得多了,反而是将他们推上风口浪尖,引来多方觊觎就不好了。
看着差不多了,她抬眼仔细打量了一番被车帘半遮的人,试探道:“太子殿下伤处可在上股之处?”
流这么多血,上半身没事,自然是下半身了……
“的确。”
“你包扎在何处?”
“自然是寻常包扎之法,在伤处。”舒烈如实答道。
动脉不同于静脉,血管壁比较厚,弹性大,血液流速快,压力大,受损之后轻易不得愈合。尤其是这人伤在股动脉这样的大动脉,不仅前期处理不好容易亡命,就是后期处理好了,也可能形成假性动脉瘤或是继发性血栓导致肢体坏死,甚至要了他的命。
古人自然是不知道动静脉是个什么东西,冷月凰也不打算多做解释,便直接纠正道:“若是太子殿下能撑到府中,就在股腹连接中点稍下方,以双手拇指压住脉动之处;若是不能,以布条在伤处之上绞扎,力道在达到不出血即可。”
车里的人疑惑地照着她的方法将两个大拇指摁压在了所述位置,果见效果好了不少,却是此时,他已是血流过多,四肢开始出现湿冷,再是不敢在此处多做逗留。
“还不快走?!”
“是,属下遵命。”
这次,再是没人站在路中央挡了去路,马车依旧如初时速度,狂奔而去,带起的风尘扬起了地上被扔下的、暗黄银票。
冷月凰抬手轻轻捏住身旁妇人怀中的孩子几乎用命换来的银票,未曾多看一眼,便是径直将之交到了那已是转成抽噎的妇人手里:“大姐,这银票你好好受着,马上带着孩子去看看大夫,若是能活命就好生救治,若是……以后好生看着孩子,莫要再这般粗心了。”
这么大的银票,那妇人活了这般久都没看过,自然是有些不敢接,只哭哭啼啼地看着冷月凰,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位小姐,我……”
“你若还挂着你这孩儿一命,就莫要再犹疑,你只需记得,这是太子殿下赔给你孩儿的,你们受之无愧。”
听着她这么一说,那妇人便再是不多说什么,紧紧地抓着手里的银票,看着怀里气息快断了个彻底的孩儿,泪又开始落得凶猛,“咚”的一声跪在地上与冷月凰磕了一个头后,便是抱着孩子疯一样地跑着去寻大夫了。
“哪位好心的大夫快看看我的孩子……快救救我的孩子……”
冷月凰驻立街头半晌,直到那母子拐进一家药铺消失了身影。这之后的事,真的就只能看那孩子的造化了,若能侥幸活过来,余生能得个小富贵,若是不能,就只能得一副薄棺了,愿来生好命。
却是此时,一切尘埃落定,她才恍然惊觉,有几道打量的视线若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转身,看着身后繁华热闹的酒楼,那之上,有一两个熟悉的面孔,她是认得的。
冷子墨、白逸,另外一人却是有些脸生了,见着她回望,那衣摆点缀着片片桃花的人便是勾起一双桃花眼,如桃妖一般笑得妖娆邪魅,周身华丽倾尽天下,整一个颠倒人间的祸水。
“月凰表妹,好久不见。”
冷月凰面上一闪而过的是明显的懵逼,她表示不认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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