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人间四月天

　　江川来到小镇已经一个月了，时间仿佛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过得快，又好像比任何时候都要慢。快的是，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两个月的假期就只剩一半了，慢的是，明明过着和之前同样的一天二十四小时，他却头一次有足够的时间去把每天的阳光雨露都感受得清清楚楚。

　　至少以前他就从来不知道，一次午饭的散步能够直接散到晚饭去，没有手机，没有相机，也没有画笔，没有同伴，就这样在田间小路上走走。遇到一位经常来店里的老伯在田间劳作，老伯不把他当外人，热情和他打招呼，蹲在田坎上看老伯耕作，用普通话和老伯的重庆话交流，一聊就忘了时候。又遇到同住在西街的一位大婶儿，背着背篓要去地里摘菜，大婶儿经常和飘洋打招呼，看到自己的时候也毫不陌生的招呼起来，用着比方言还难懂的普通话和江川一路闲聊，江川觉得这位大婶很可爱，大约是以前没有和谁说普通话的机会，这次开口说起普通话似乎还鼓了很大的勇气，并且因为自己说的普通话被听懂了还隐约有点自豪。除此以外，路上还遇到几位不太熟悉的大伯大婶，也是一口一个“小江”的叫到，江川觉得自己俨然已经是半个小镇人了。就这样他竟不知不觉的把整个下午都虚度了。

　　十八岁到二十八岁这十年，江川几乎是跑着过来的，他接触到的社会有太多的竞争，每个人都在努力让自己变得更优秀，每个人都在追寻着成功的机会。像这样宛如退休后的老人一般的生活，作为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是不应该幻想的，可是当江川真正过上了这样的生活，他又觉得这是很必要的，就像是读书时每年的寒暑假一样。虽然江川的职业相对自由，但是工作压力却并不比普通上班族小，自由职业的竞争更加自由，除了需要很重要的天赋，还要更重要的实力。这几年里，他一直奔跑在全国各地旅拍，身边总是少不了画板和相机，也在某知名娱乐公司做过一段时间的摄影师，给某杂志做了几年来签约插画师，后来又办了自己的摄影工作室。这样的生活怎么说呢，似乎没有过真正的假期，可能是因为工作和假期之间没有明显的划定，也可能是他真的没有给自己放过一天假。所以，他终于在某一天，感受到了自己绷在脑子里的那根线，竟然已经紧到快断掉的地步了。

　　城市里的人们总是说起慢生活，但是江川并不认为那种偶尔去去咖啡馆喝喝下午茶或者出门旅旅游的生活能真的慢下来，但到底应该怎么样才算，他也说不上来，直到来到小镇后。小学的时候他总是特别的羡慕那些在暑假能去乡下奶奶或者外婆家的同学，可是自己家里的人都住在城里，极少有机会去乡下。每次开学的时候听到那些去乡下过了暑假的同学讲起乡下的生活，认识了什么小伙伴，去捉了蚂蚱捉了知了，他都羡慕得不行。在小镇的这一个月可算是满足了他童年时候的愿望了，遗憾的是夏天还没有来，不能去捉知了蚂蚱了。

　　回到店里已经五点半了，飘洋在厨房做晚饭，江川打算去帮忙打打下手。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看着这个女人在案板前切菜的背影，又忍不住停下来脚步。不知道为什么，他老是想多看看她，这个女人不苗条，有点胖，手上很多老茧，长相也没有很出众，他拍过太多美丽的女人，和那些女人比起来，飘洋就只能被称为路人，她除了皮肤依旧光滑细腻，头发柔亮浓黑，在外表上真的找不出其他的优势。可是他就是觉得她很特别，那双内双的眼睛，不美丽却像是有魔力，她善良天真却充满智慧，她懂得人情世故却活得并不世故，她很自然的活在某个中和的点上，却不是故意在保持平衡。在江川看来，她是这个社会里一个很特别的存在。

　　望着飘洋的背影发了一会儿呆，看到她要滤饭了，江川打算上前去帮忙，却看到她腾出一只手捂着下腹，背微微弯着，脸上隐约露出一点痛苦的表情。江川的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他走上前，把飘洋打算端锅的手移开。

　　“我来就好了。”他右手握着飘洋的左手腕，站在她面前说道。

　　飘洋被他这个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愣了两秒，脑袋有点发懵，反应过来才看到面前的男人脸上那关切的不悦，于是点头说道，“嗯，好。”

　　江川熟练的把饭滤了，转过身发现飘洋还站在原地，便走上前，对她说道：“不舒服就去休息一下。”

　　“我没关系，真的。”飘洋觉得这样被人关切的感觉有点奇怪，于是婉拒道。

　　结果这个男人完全不听她的话，直接就将她轻推出了厨房，“炒点菜我还是可以的，你听话，嗯？”

　　飘洋被江川这温柔的话语弄得有点不知所措，总觉得这样的关切有点超越他们平常的关系，气氛变得有点奇怪，甚至让她的脸颊不自觉的泛了红，只好木呆呆的点了点头，乖乖的答了一声“嗯”。

　　她走到柜台，坐在高脚椅上，拿起一本书开始看，却看不进去，于是又转起椅子来。刚才的心悸和脸红真的好奇怪，飘洋鼓了一口气，撅起嘴，又慢慢的吐了出来，又继续转椅子。

　　“洋子，旁边这个烧着水的小锅是要煮什么？”正在一边鼓气一边转着椅子的飘洋一转过身就看到江川的头探在窗口，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又想起自己奇怪的动作不由得有点窘迫，江川看到飘洋这一脸不好意思的表情不由得轻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来，这姑娘的脸皮子薄，可不能笑她。

　　“啊，那个，那个你就先把火关掉，吃过饭我去做。”飘洋想起那个锅要煮的东西，有点慌张的回答道，虽然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可是对方好歹是一个男人，但如果对方是李明亮，飘洋就又不会顾忌了。啊，真是变得越来越奇怪了，这样想着，飘洋的心里有只小猫咪的毛打结了。

　　然后，晚饭的时候，江川端出了一碗黑糖姜母茶。

　　飘洋看着这碗黑糖姜母茶顿时就红了脸，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暖的。坐在对面的江川却什么也不说，只是微笑着示意她喝掉。飘洋看江川这样笑着，脑袋就不合时宜的放空了，她看到他身上的围裙还没脱掉，女士的围裙围在他身上有种奇妙的契合感，她看到他双手自然的放在桌上，一手卷着袖子，另一只手的袖子松了下来，她看到他衣领处解开了一个扣子，领子上有一点油渍，她看到他的胡渣，看到他薄薄的嘴唇，看到他挺直的鼻梁，看到他有点突出的眉骨，却不敢看他的眼睛。

　　“在看什么？”看着对面的姑娘又一次脱线了，江川笑着问道，他现在已经不再奇怪她这种忘我的行为，不过被这样盯着看还是头一回。

　　“你真好看。”飘洋鬼使神差的开口说道，说完之后才回过神，一脸惊吓的看着江川。

　　江川愣了一下，然后莞尔而笑道，“我喜欢诚实的孩子。”

　　“不好意思，失礼了。”飘洋点一下头以示歉意，端起面前的碗，又抬头对江川说道，“这个，谢谢你。”

　　“嗯，不用谢。”他依旧声线温柔的回道，飘洋只觉得从刚才到现在脑子都一直晃晃的，跟喝多了一样。

　　江川起身给两人盛好饭，回座开始吃饭，其实他挺希望和飘洋之间可以不用再说“谢谢”“不用谢”这样的话，可是这个姑娘真的很难和她混熟啊，她永远都和自己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又不能像对待其他女人一样厚颜无耻的去接近她，直觉告诉他，那样做大概会被讨厌。他来这里一个月了，从最开始只能客套的聊两句，到后来慢慢的能聊到很多相同的爱好，有趣的见闻，能沉默的一起相处而气氛平和，却始终不能像李明亮那样和她开玩笑。她大概一直都只把自己当成宾客在对待，而不是朋友，这让他有点无力。至于为什么一定要靠近她，这又是个问题了，到底为什么这么想要靠近她呢，为什么呢？

　　对面的姑娘正低头喝着糖水，小心翼翼，头低得很低，只两只手腕搭在桌上，夹在耳朵上的头发掉下来，垂在脸颊两边，饱满的额头上有几根细碎的头发，眉毛整齐而自然，不浓不淡，眼睛注视着碗中，睫毛忽闪忽闪，薄薄的上唇轻轻的试着温度，小小的喝进一口，就像一只小猫在喝水。江川看着飘洋这幅小小的模样，可爱而美好，他觉得脑子里不断在重复的问题突然就不需要答案了。

　　有位美丽的女子写过一本美好的诗集，叫《你是人间的四月天》，大概，所谓的答案就是如此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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