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翻山越岭,只为与你团聚

　　时光荏苒，岁月如歌。转瞬李季兰去世已有一年，那手写的《茶经》也已经好了大半。这日，陆羽正在书桌前抄写《茶经》，白芷阁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有人在吗？有人在吗？”

　　突如其来的叩门声，打破了这里的寂静。

　　只见一个老态龙钟，白发苍苍的男子，拄着木棍儿，从房间走了出来。

　　还未走至门前，老者气息奄奄，举出一张写有“你是谁啊？来此地作甚？”的纸张，署名东冈子。

　　门外的小道姑看了字笺后，长叹一口气，而后才道：“贫尼打浙江乌程的开园观而来。受观中一老尼所托，来此地寻找东冈子。”

　　这时聪慧的陆羽又变出一张纸笺，上面写道：“里面坐！如若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闻言，道姑便随着陆羽走进了白芷阁。

　　自打李季兰离世后，陆羽的心也随着她去了，只留着一副躯壳，如同行尸走肉一般，飘荡在这凡尘俗世之中。只因答应过李季兰，要将她遗在皇宫中的七弦琴与《茶经》，重新亲手做一份，送给她。若非这唯一的精神支柱，陆羽早就去了阴曹地府，与李季兰再续夫妻情缘。

　　来人说：“观中托我带信的老尼，说曾在乌程李府受过东冈夫人的恩惠。如今命不久矣，但求东冈先生能携夫人一同前去探望，好让她这将死之人，临了可以见恩人一面。”

　　陆羽最初在白芷阁定居后，时常以“东冈子”的名义与李季兰的乳母，书信往来。说是受陆鸿渐所托，尽孝关心问候她。直至李季兰去世后，陆羽终于写信告诉乳母，东冈子就是季疵，小疵与小兰从未离开她，她在这世间不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

　　因乳母与李季兰，情如亲母女，为了不让乳母伤心，陆羽千方百计地，在乳母面前，瞒着李季兰的死讯。

　　而道姑嘴里的老尼，正是李季兰那风烛残年的乳母。

　　得知乳母病重后，陆羽只带了那只茶玉簪，未抄写完的《茶经》，破旧不堪的文槐书函，立即与送信的道姑上路，回了乌程。

　　李季兰是乳母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陆羽是李季兰的丈夫。在乳母病危之际，侍候在旁，成了陆羽此刻最强烈的愿望。可尽管他与道姑日夜兼程，却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等陆羽拖着病躯来到开园观时，最终还是晚了一步……安葬了乳母后，陆羽的病体再也经不起奔波，终是重返青塘别业居住。

　　昔日人生喧哗，人来车往的青塘别业再也没有高朋满座，饮茶赋诗的盛况了。孤独的陆羽闭门著书，前后三年间，写成《吴兴历官记》（三卷）、《湖州刺史记》（一卷）等。

　　写作之余，他最爱的还是煮茶，可再也没有知心与他在一起品评了，他只是独酌，冉冉绕杯的茶雾中，旧情旧景不断重现……

　　此时的陆羽，比以往多了一个爱好，就是钻研如何制琴。

　　后来，陆羽替人抄写书卷，筹集了一些钱财，终于雇了辆马车，去了苏州。只因偶然间得知在苏州的虎丘山上，有一百年难得一遇的极品梧桐树，最是适合做七弦琴。

　　到达苏州后，陆羽立即着手制作七弦琴。经过这几年的反复琢磨，陆羽制琴的手艺早已经炉火纯青。做好琴后，陆羽不愿在长期漂泊流浪在他乡，带着琴，回了白芷阁。

　　李季兰坟前，《茶经》在燃烧，袅袅青烟升起。东冈上，一曲《凤求凰》回响在整个山谷。石桌前，褐色的合欢树上冒出了嫩芽。七弦琴前，一白发苍苍，穿着青色衣袍的老者，如痴如醉地抚琴。

　　一曲毕，老者颤颤巍巍地从怀中取出一支玉茶簪，反复端详后，知足地点了点头，在心中默念道：“兰儿，终于能来陪你了……”而后，老者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匕首，面带微笑地捅向了自己的心脏……

　　绝代茶圣陆羽走完了他的人生历程，永远回归了自然。也许，在那极乐世界里，陆羽、李季兰结百年之好，儿孙满堂；也许他与李季兰已投胎转世，遗忘了彼此；也许，他两那还未来得及睁眼看看这世界的孩儿，已经在那一个世界长大成人……

　　数日后，陆羽的亡故的消息，给众人平淡的生活，重重一击。

　　得知陆羽的死讯后，忘年交权德舆第一个亲自前往青塘别业吊唁。说来事有凑巧，物有偶然，这无意间的首位吊唁的他，却得知了一个鲜为人知的秘密。

　　进了青塘别业，权德舆只见一张大字，醒目的悬挂在门口正对的墙上。

　　上面写道：“得知我死讯后，第一位前来凭吊的挚友，不要伤心，该为我高兴才是。如今我终于夙愿以偿，能与她重逢了。恳求为我在杼山建一衣冠冢，并将此物焚烧。我只愿能与她平淡、安静的，在黄泉下重逢。”

　　对此，权德舆声泪俱下地哭诉道：

　　从此无期间，柴门对雪开。

　　二毛逢世难，万恨掩泉台。

　　返照空堂夕，孤城吊客回。

　　汉家偏访道，犹未鹤书来。

　　——《哭陆处士》

　　但他依旧如是做了，并一直替陆羽保守着这个秘密。故而世人只知柕山的陆羽坟，却不知白芷阁外陆羽的尸骨饱受风吹雨淋，烈日暴晒。

　　为万水千山所阻隔的孟郊，听到陆羽去世的消息，异常悲痛。可惜他自己，年老多病，无法亲赴湖州。当友人陆畅准备到湖州时，孟郊特地赶去相送，嘱咐陆畅一定代他凭吊皎然塔、陆羽坟。在《送陆畅归湖州因凭题故人皎然塔陆羽坟》一诗中，他追忆了当年皎然、陆羽组织诗会，自己身心受益的往事，对故人的款款深情，溢于言表。

　　淼淼霅寺前，白蘋多清风。

　　昔游诗会满，今游诗会空。

　　孤吟玉凄恻，远思景蒙笼。

　　杼山砖塔禅，竟陵广宵翁。

　　饶彼草木声，仿佛闻馀聪。

　　因君寄数句，遍为书其丛。

　　追吟当时说，来者实不穷。

　　江调难再得，京尘徒满躬。

　　送君溪鸳鸯，彩色□□东。

　　东多高静乡，芳宅冬亦崇。

　　手自撷甘旨，供养欢冲融。

　　待我遂前心，收拾使有终。

　　不然洛岸亭，归死为大同。

　　陆羽死后几十年，唐诗僧齐己，路过湖州，慕名前往陆羽的青塘别业，探寻茶圣的遗迹。那时的青塘别业知识物是人非而已。如今，经过千年的风雨，青塘别业早已灰飞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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