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夜色深沉，窗外的路灯如明珠般闪耀。
林皓辰坐在办公桌前神色凝重，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和几只揉成一团的烟盒。考虑问题的时候，他常常会这样毫无节制的抽烟，一根接一根，连他自己都不清楚究竟抽了多少根烟。
他面前摆放着上个月的投资报表，数据不太好看。他管理的两只基金除了一支净值略有上升，另一只净值竟跌到了一元以下，这是个危险信号，一时之间他有些烦躁。
电脑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开着许多个小窗口，他放大其中一个窗口，那上面显示的是纽约轻质原油期货分时行情。
已是晚上八点半钟，再过半个小时国内商品期货夜盘就要开始，基金账户在外盘沽空了一些原油头寸，内盘也有化工品种的空头头寸，虽然那是早就按照计划做好的布局，他仍然习惯盯住盘面伺机而动。
美油在亚洲时段的暴涨之后，到正式开盘阶段开始跳水下跌，基金拿的是空单，白天的日盘很令人煎熬，权益下降不少，所以林皓辰连晚饭都没有胃口，只是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看盘。
自从国内三大期货交易所纷纷上线夜盘以来，夜盘和日盘的走势经常分化，由于夜盘时段主要受国际金融市场影响，有时的行情波动更甚于日间交易，所以对于从事期货交易的投资者来说日子便不那么好过。
林皓辰管理的两只基金主要决策人是他，因此对行情的判断和把握也就主要依靠他，他做过股票、外汇、贵金属、期权和期货，虽然他在股票投资上的成就最大，但期货也是他最喜爱和擅长的投资工具。
当年他还是交易团队负责人的时候，手下只带了二个兵，但却凭借着三个月翻五倍的傲人业绩，将一支三百万的基金做到了一千五百万，这都得归功于期货交易，也只有期货才能在这样短的时间内获得翻倍的暴利。
在金融投资里面，期货投资是最考验人性的地方，因为期货是十倍于股票投资的杠杆，又是T＋0的交易模式，决定了期货交易的风险常常数十倍于股票的风险。
期货市场总是不断涌现传奇人物，一夜暴富的故事也是层出不穷，可惜这些人之中很少有人能成为常青树，总是起起伏伏之后，突然某一天就消失了。这是人性，当一个人被胜利冲昏头脑之后，他可能就会把风险抛诸脑后，取而代之的是更加铤而走险，想要攫取更大的暴利。
所以纵然林皓辰在期货上面取得了不俗的成绩，他自己的资产从那时起开始成倍增长，尽管他完全可以做一个独立投资者，很多朋友私下也劝他自己单干，但是他一直都没有付诸行动。不仅仅是因为总裁崔亦成把他当成信赖的朋友和战友，给他提供最好的条件，配备最优秀的团队。更因为他深知做金融投资是一件煎熬的事情，即使是高手，也会有折戟沙场的时候，没有很优秀的团队配合，没有一个好的平台，光靠他单枪匹马也是不能长久，他还需要利用天盛这个强大的平台来积攒自己的经验和人脉。
果然之后由于业绩突出，他得到了罗氏集团收购项目的机会，并出色的拿下了这个又肥又难啃的项目。因为这次胜利，他连跳两级直接升任投资总监，公司给他配备了宝马车，提取了丰厚的奖金。从这以后，林皓辰便成为天盛金融板块的顶梁柱。
林皓辰的桌上放着一只闹钟，他在几个关键的时间都设了闹铃，晚上8点55分，随着“滴答滴答”的声音响起，闹钟开始报时，国内盘集合竞价开始了。恰好此时原油由于OPEC的突发消息出现直线大跳水，基金外盘账户的收益开始随之攀升。林皓辰估计等到9点正式开盘时候国内市场的化工会全线低开，于是他提前挂了几个化工品种的平仓单。
集合竞价时间结束了，他的空单也显示成交，果不其然，化工以接近跌停板的价格开盘，但很快就直线反弹回升，反弹到一定的位置后开始来回小幅度震荡，而此时外盘原油并没有止住下跌的脚步，果然国内市场比国际市场表现更强，林皓辰的预判没错，他的国内品种空单几乎平在了当晚的最低价，而基金外盘的账户却表现稳健。
林皓辰深深呼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下，接下来他还是要伺机逢高做空化工品种，他看好这波原油的下跌行情，但是由于内外盘交易特性的不同，他做国内的品种更习惯于短线波段操作。
现在的价格，离他的系统提示的建仓价格还早，有时等行情价格运行到最理想的位置再下手，比冲动莽撞的下单更令人舒服，剩下的时间，不如休息等待吧。
林皓辰伸了个懒腰，肚子感觉有点饿，才想起来自己今晚没有吃饭，光顾着交易，经常这样饥一顿饱一顿的，太委屈自己的身体了。
他关掉电脑，拿起钱包和手机，穿上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外的大厅空荡荡的，走廊暗黑沉寂，只有西侧的一处角落里还亮着灯，这么晚还有谁在加班？他好奇的走过去，看见一个女孩纤细的背影。
她正专注的盯着电脑，手里的鼠标在快速的点击着，电脑上不时发出“滴”的一声，他听出来那是交易软件成交回报的声音，然后很快的，她又敲打鼠标，电脑不一会又发出“滴”的一声。
女孩做的那么专注，全然没注意到已轻声走到身后的林皓辰，直到他轻轻的咳嗽了一声，她才惊恐的一转身，叫一声：“林总，您还没走啊？”
她想要去关掉电脑上的软件，手忙脚乱的竟怎么也关不掉。
原来是她，那朵清新淡雅的栀子花，那个敢当面质疑他想拜他为师的女孩方芷汐，她此刻戴着副黑框眼镜，白皙的小脸上由于紧张泛着淡淡的红晕，林皓辰微笑的看着她说：“你做短线？”
方芷汐看见没法再掩饰了，只能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的解释道：“我只是想练练盘感，白天上班没有时间，只能在晚上了。”
“做的怎么样？”林皓辰的目光充满鼓励。
“不太好。”方芷汐有点沮丧，“有点跟不上行情变化的速度，晚上五笔单子有四笔都止损出来了。”
看见她这副黯然的神情，他心里竟生出几分怜惜，叹了一口气道：“女孩子家，炒什么单啊，太劳心劳神了，挣钱应该是男人的事。走吧，我请你吃宵夜去。”
她唇角微微扬起，并不反驳，眼神里却是不太认可的骄傲。他看的出她眼中的骄傲，微笑的盯视着她，不容置疑。她只能乖乖的关了交易软件，穿上外套，背起包包跟着他走出了公司。
街边的路灯像一长串珍珠般的排列着，城市的夜空虽不是繁星点点，却也像一块拉开的金丝绒黑缎般笼罩着高楼大厦。
街头巷□□人已经稀少，只有马路边一排排临时搭建的简易排档显得几分热闹，他们在离公司不远的一处烧烤摊坐下，林皓辰要了烤鱼、烤肉串和烤虾，炒了两个小菜，又拿了几瓶啤酒。
方芷汐木然的看着他娴熟的点完菜，心里不禁嘀咕着，他这样的高富帅也来吃这种路边摊？
他仿佛能看穿人的心思一样，看着方芷汐眼神中的异样，微微一笑道：“是不是奇怪我怎么喜欢吃这些？”
方芷汐有些不好意思的“嗯”了一声，觉得自己是不是太矫情了，对路边摊这么鄙视，岂不是辜负他的一番好意。
他并不介意的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又问她愿不愿意喝？她摇摇头，长这么大只喝红酒和香槟，她不喜欢喝除了这些之外的任何酒。
他也并不勉强，让老板拿了一大瓶可乐，给她倒了一杯，然后端起杯子与她碰了杯，一口饮下。
酒过三巡林皓辰话也多起来：“其实我是个穷孩子出身，父母都是农民，读小学的时候我妈得了场重病，家里一贫如洗，我姐就辍学在家务农，后来为了让我继续读书，也为了给妈治病，我姐被迫嫁给了一个瘸子……”
“不会吧？”方芷汐瞪大了眼睛，似乎不太相信他说的这些故事，又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表达更合适，好在林皓辰并不在意，继续娓娓道来，
“即使这样我们家还是欠了一屁股债，那时我几乎每个寒暑假都在到处打工贴补家用，记得有一阵我晚上在一家大排档帮老板打下手，每每看见吃着烤肉喝着啤酒的客人们，我就羡慕的直流口水，感觉这样的日子真是人间天堂啊。后来我工作以后挣了第一笔钱，想跟当时的女朋友庆祝庆祝，我就把她拉到这样的路边摊来，好好的大吃了一顿。”
难怪他喜欢吃路边摊呢？原来他也不是个天生的高富帅，方芷汐恍然大悟。正说话间，老板把烤鱼端了上来，香喷喷的烤鱼上撒着孜然和辣椒粉，还在滋滋的冒着热气，那烤鱼混着孜然的香味飘在空中，多少也勾起了方芷汐的食欲。林皓辰很细心的把鱼肚子上最肥最嫩的一块肉夹了下来，小心的剔去大刺，放到方芷汐的碗里。
“直到现在，虽然有了很多的钱，我仍然忘不了这路边摊的美味，不过一般的朋友客户我只会请他们去酒店吃饭，不会到这种充满回忆的地方。”
他的话看似漫不经心，细细品来却难免让人遐想，他说一般朋友客户不会带到这里，他说他第一次拿了工资就带女朋友来吃烧烤，那么他又把她当成什么样的人呢？
方芷汐心里一思量耳根就开始发热，但很快她又在心里批评了一下自己，想太多了吧，别自作多情了，他是上司，是偶像，是她想拜师的人，只可仰望而不能有非分之想。她慢慢低下头吃起碗里的鱼肉。
“芷汐，你这样的女孩子，从小在优越的环境长大，没吃过苦，没受过穷，你不理解穷人生活的艰难，不能明白吃烧烤喝啤酒的幸福。”林皓辰若有所思的看着她。
“那可不一定，林总，我在国外的时候，也是边打工边读书，也遭受过很多白眼，我可不是你想象中那种娇生惯养的女孩子。”方芷汐听了这话，有点不服气，她最怕别人把她想象成一个不谙世事的骄傲公主，虽然姐姐给她的钱足够她养尊处优的在国外读完大学，可是她把那些钱都存到了股市和期货上，做为自己交易的学费。她没敢告诉姐姐，她曾经亏的连吃饭的钱都没有，如果说了，姐姐一定会逼着她放弃交易。
她不想背着富家女的名声，让周围的同学朋友无形中跟自己划开界限，她跟他们一起去外面打工，一起过着清贫快乐的日子，尝试着遇到问题自己解决，她要向自己证明，没有家庭的资助，她也能独立坚强的活着。
“是吗？”他爽朗的笑了起来，“看不出来，你跟我想象中的富家女不太一样。”
“我不是什么富家女，也千万别给我这样的定义。我小的时候有一阵姐姐没有工作，我们也穷了好多年。不过我对钱真的没什么概念，哪怕把生活费都亏光了，我也没觉得怎么了。我最羡慕别人有个温暖的家，哪怕穷一点，苦一点，可以在父母身边任意撒娇，都是幸福的事。而我，记忆中完全都没有父母的任何影子。”方芷汐黯然神伤，这是她的痛处，也是她二十几年感觉最自卑的地方，她从不轻易跟任何人说这样的话，包括方锦沅，她知道她一直在努力的扮演爸爸妈妈的角色，所以她不想让她难过。
可是不知怎么，今晚她竟然敞开心扉的把自己这段心事说给林皓辰听，也许是这个昔日被光环笼罩的精神导师，此刻也像个普通男人一样暴露出自己最真实的一面，令她感觉亲切。
气氛有点伤感，他愕然的看着她，似乎也没有想到这个生活优越的女孩，居然有这样的身世，他没有过多的去问她父母是遗弃她了还是离开人世了，因为无论是什么原因，都是一段撕心裂肺的伤疤吧，一时之间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是不断的把烤串递到她碗边：“来，多吃点，吃饱了就不会想太多不开心的事了。”
她推脱：“我晚上不吃太多的，尤其是肉食。”
他笑笑，也知道女孩子都怕长胖，不敢吃太多，于是不再勉强，只是关切的问了一句：“你每天晚上都做交易吗？我只要晚上交易过就会吃点宵夜。”
方芷汐道：“其实在美国的时候，我都是白天交易，因为我那时的工作就是做交易。回国之后，白天有其他的工作，反而没办法做交易了，只能在晚间练练盘感，感觉国内夜间的交易不比白天冷清。”
林皓辰喝了一大口啤酒，点点头道：“没错，毕竟现在很多大宗商品品种还是以欧美市场的走势为准，而夜盘开始的时候也正是欧美市场日盘交易时段，所以国内自然跟随外盘走势，成交量也就不比白天少……”
谈起金融投资，林皓辰就精神振奋，对于自己最拿手的专业，怎么说都不嫌多，烧烤摊似乎变成了课堂，面前那个单纯的小姑娘就像课堂上的学生一般，听的如醉如痴。
事实上，方芷汐一直有一句话堵在心口，想要一吐为快，她憋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林总，我想拜你为师。”
这已经是方芷汐第二次向他开口了，林皓辰愣住了，上一次他匆匆的敷衍而过，她居然还记着这件事。
他不想太过打击她，只能调侃了一句：“我收徒弟条件很多的，你一个女孩子不一定承受的了。”
“什么条件？我一定努力去做到。”
“首先我要考核，你的素质和综合能力是否达到要求？其次还得过了所有师兄的考核关，最后…咳咳。”林皓辰咳了几声，故意卖关子，眼中闪过一丝逗弄的神情。
方芷汐端着可乐的手放了下来，迫不及待的问道：“最后还有什么？”
林皓辰咽了一口唾沫，许是喝了很多杯啤酒，有些飘飘然了，他坏笑道：“最后要有隆重的拜师礼，徒弟得在师父家住一段时间，伺候师父的起居……”
“噗”的一声，方芷汐一口可乐在嘴里呛了一下，喷到杯中，她剧烈的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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