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乌孙国王本来与大宛国王同用一个驿馆,但是因为乌孙公主的殿上行刺一案,大宛国王已经从这个驿馆里迁了出来,改居东极的西域别宫。
这里只剩下乌孙国的使者与他们的国王和公主,冰冷又悲伤的一个地方,所有人都在瑟瑟发抖,不知道平朝的皇帝究竟会怎样处罚自己。会不会就像三年前对沙国那样,起兵讨伐乌孙?
重兵把守,冷清肃静。炎炎夏日里,这座华美的驿馆散发着一股萧瑟之气。
周围四壁都是类似于敦煌飞天一样的画作,直到拐过最隆重典雅的那间屋子里,屋子里真的跪了个敦煌飞天似的美人。
悲剧诗的精灵,伊犁的杏花。翁诗瑙翡公主。
可她现在被掌掴,乌孙国王厚重的掌心疯狂地抽打在这个女儿娇嫩的脸上,她的脸飞快地红肿起来,到最后还打出了嘴角的淤血。公主的头发凌乱,眼睛湿润。样子很是狼狈不堪。
“啪——”打完了最后那一下。乌孙国王的手也渐渐麻痛起来,他大口大口喘息着,终于累极坐在地上,但他仍不泄愤,用一双颤抖着的手指着面前的女儿,“我生了个魔鬼出来,我生了个葬送乌孙国的魔鬼出来!”
翁诗瑙翡用手轻轻沾了一下自己嘴角上的血,冷笑道:“我的爷爷不也生出了像您一般,让乌孙国窝囊一辈子的国王?”
乌孙国王大怒,他抬脚将这个女儿踹翻在地。翁诗瑙翡吃痛到弯下腰,她被踹到了肚子,此刻又正值经期,当下便冷颤不止,她只好侧躺在地上整个人都在打着哆嗦。
但是她仍没有住口,努力抬起脸来正视着自己的父亲:“你是为了苟且偷生而向别国的皇帝俯首称臣的懦夫!连信仰亦可抛弃,生不出儿子是你活该!”
出乎她的意料,乌孙国王并没有勃然大怒。这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只是沉默了很久,叹了一口气。
面前这个是他这辈子最珍爱的一个女儿。
乌孙国王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有儿子,但他最大的骄傲是拥有十五个天姿国色,多才多艺的女儿。他的大女儿有对天文方面的天赋、二女儿精通各国语言、三女儿是算术上的天才……总之每一个女儿都是那么的出色完美,都是天赐的宝物。但是他偏偏最宠爱这个多愁善感又情丝缠绵的六女儿,就像平朝皇帝宠爱神都公主一样。他无论去什么地方都会带上翁诗瑙翡,他希望所有人都热爱他的女儿像热爱太阳那样。
本来……乌孙国王是带翁诗瑙翡来求亲的。他觉得放眼望去自己的前五个女儿都结了婚,西域最优秀的王子们几乎被他的女儿挑了个遍,再无更好的人选。于是他这次跋山涉水,希望翁诗瑙翡的婚姻能为她自己带来幸福,也希望能够让乌孙国真正的被平朝庇护,哪怕乌孙国自此在西域被人诟病,他则日日活在被人唾弃的日子里。
可到最后,他前功尽弃。连他最珍爱的这个女儿也瞧不起他。
“父王……”翁诗瑙翡见他这个样子,强撑着自己从地上起来,她用膝盖踉踉跄跄往前走,直到走到乌孙国王的膝下,她道:“您不能相信平朝,这是个出尔反尔的国家。他的皇子能为了一个公主向我们的圣国宣战,亦能用别的理由来攻占我们其余几国。”
乌孙国王垂下眼来看着她:“我知道。”
“父王,我信仰月泉,也恳请您重拾信仰。若是您还能回到乌孙国,请把王位传给我的姐姐们,她们丝毫不比任何男子差。”翁诗瑙翡握着面前这个老人的手,“子孤熙已死,平朝已无良将能攻打西域。倒是西域周国对我们乌孙虎视眈眈,请您相信月泉与沙国,那才是能庇护我们的国家。远水怎能解近渴?”
乌孙国王不语。眼前这个女儿所说的一切他都知道,可他当年畏惧的不是平朝,而是那个征战沙国的皇子子孤熙,他真的被那个年少轻狂的皇子震撼到,少年高举旗胜,宝马扬起前蹄,他的矫健身影在夕阳下成了一道光。他觉得这个少年若有望继承平朝大业,早晚有一天会是征战屠戮的王者。他对此动了心思,怕这个皇子继位后总有一天会把战争引到西域边境来,为了所谓的未来大局,他成了第一个朝着子孤熙的军队大开城门的西域国王。
结局出乎他所料,那个少年死在了沙国,这让他和乌孙国一起蒙羞。
乌孙失去了沙国的军队庇护,月泉国的神灵亦不再对乌孙展开怀抱。他为此后悔,却又无能为力,但是平朝皇帝得知了这件事情后,反而对乌孙国更加亲近,这似乎让他得到了一丝安慰。
现在,他的女儿彻底把这一丁点的安慰也给粉碎。就像是把沉浸在甜美里的他一巴掌扇醒了。
“我知道父王忧虑着什么。”翁诗瑙翡看着他的脸,一字一顿,“今日我未杀了子舍脂,平朝皇帝看在西域周国的情面上,亦不会对我乌孙赶尽杀绝。若有可能,请父王不必犹豫,向平朝皇帝献上我的头颅!换您归乡之路,也请用我的命换回您的信仰。”
乌孙国王望着四周金碧辉煌的壁画发怔,过了良久他道:“我记得你小时候很喜欢沙国的三王子,已经去世的月泉国大祭司。若他未死也未继承祭司之位,我或许会让你嫁给他。”
翁诗瑙翡微微一怔,下定决心一般,她用膝盖挪动着身子,凑到了乌孙国王耳边:“祭司他未死!就在即墨城中,我相信他为复仇而来。会带领我们重新被庇护在月泉圣光下!父王,相信我!”
乌孙国王大惊。
翁诗瑙翡将双手合一,她眼里含着泪:“愿我鲜血换来圣使的饶恕,摒弃前嫌来守护乌孙国。”
颜苏子一直觉得现在那个负伤在床的神都公主,算得上她此生所见里最为美貌的一个人。刺眼又娇艳,甚至还散发着一种诱人的邪魅,她用嘴角勾出的一抹笑靥,就连最技艺高深的画师也难以描绘,那样一张脸。
可她没有想到,见过两次面的那个叫阿月的西域少年。
掀开了面纱的那张脸,明明是个男子,容貌竟能比得过子舍脂。
颜苏子觉得自己肚子里墨水不多,也说不出什么天花乱坠的词汇。可她一直到愣愣的看着阿月朝着自己走过来,只觉得阿月似乎一下子就带了一股子异域的仙气。对,不是道家那些飘渺清逸的仙,而是沙漠敦煌里的仙,艳丽又庄严。
“颜姑娘,您的金莲花。”阿月摊开手,他的手心里是一朵金莲花,串着长长的金链子。
颜苏子伸手要去拿。
却被子桑仪给挡住了,子桑仪用合上的折扇挑着那枚莲花,然后对颜苏子笑道:“还是我来吧,颜夫人说你最近不方便动金饰。”
阿月颇为礼貌地一笑,恭敬送上。
颜苏子反应过来,她随口一句:“阿月你知道吗,前些天我们在街上遇到的乌孙公主,她刺伤了神都公主子舍脂呢。”
阿月的手指微微一停,继而笑道:“小奴不知道,竟有这样的事?”
子桑仪轻轻拿折扇敲了一下棋盘,他向颜苏子做了个“嘘”的口型。颜苏子恍然大悟这是宫廷里不外传的秘闻,赶紧捂上嘴巴:“对对……阿月你就当没听到,我不小心说漏了嘴。”
阿月歪着头,眼神如小鹿一般纯净:“无妨的,小奴的口很严实。”
颜苏子点点头,她又看了一眼那朵金莲花后,开了个玩笑:“桑仪殿下你说,神都公主这次还会把金莲花要回去吗。她要是不愿意要的话,就留给我吧。阿月说他们那里的习俗就是为喜欢的女孩子铸刻金莲花,我现在瞧了他的真面貌很是心动。”
子桑仪不小心把茶壶里的一滴热水泼了自己的手上,颜苏子连忙站起来掏出帕子为他擦拭。
看着面前那个看似美貌单纯的西域少年,子桑仪笑得也似乎很有深意,他收起了那只金莲花:“不能给你,好人家的女孩要拾金不昧。”
颜苏子表情很郁闷,子桑仪挑眉道:“你若是喜欢,我改天可以亲自给你刻一对桑木莲花,你觉得如何?”
“不不不。”颜苏子红着脸,“我木劫还没过去,殿下可别害了我。”
子桑仪斜着扇子,正好遮住了他的下巴。他笑的也颇为清朗明丽,狡黠的像个狐狸似的。
这一幕中,阿月行礼:“今日打扰了贵府,小奴也该告退了。”
颜苏子羞涩地点点头,朝他招了招手:“慢走。”
阿月深吸一口气,微笑着弯下腰。就在那一刻,子桑仪无意间瞧到了他弯腰时露出的领口,领口中有太阳的图腾在闪。
月泉国的人?
他微微惊愕,手里的折扇不小心敲到了茶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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