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阿月微微叹口气，他并没有看颜苏子，而是把视线望向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他把两个人的故事娓娓道来
子舍脂是个神奇的女人，一切有关她的事迹就像印在金鉴里的讽刺性传说。虽然不齿，又觉得她的魅力仿佛穿透了故事本身。这样的女人一般都在野史里被大肆渲染。例如“红尘一骑妃子笑”的杨玉环，或者“妖姬脸似花含露”的张丽华。和一个妖姬美人面对面也不知道是荣幸，还是不幸……
但他并没有如实地全盘托出，他隐瞒了一切关于月泉祭司的事。很明显他并不是很擅长说谎话，这也是阿月不敢看颜苏子的一个理由。
在这个故事里，子舍脂和他的故事显得不再那么香艳，他省略了一切关于战争的腥风血雨，也抹去了自己月泉大祭司的身份，那场人尽皆知的沙漠玫瑰与神都公主的情史由当事人说出来，就变了味道。
阿月只说他和子舍脂相遇在波斯街一个小角落，而他也的确年少不经事，拜倒在美丽神都公主的石榴裙下。乌孙公主在觐见平朝皇帝的路途上，如颜苏子所见：翁诗瑙翡在众目睽睽下走下驼车，亲吻着阿月胸口的太阳。这个不经意的小细节在子舍脂遇刺之后就显得微妙且值得怀疑。在得知自己私下的情郎与刺杀自己的女人曾在大庭广众下互动，子舍脂怒不可遏，又不舍得将阿月教给禁军处理，也不敢让人知道他们两人的关系。就偷偷将阿月捆来了皇宫里。
但阿月在说着这件事的时候，他赶紧摇着头：“相信我……公主遇刺的事情与我无关！若我真的与乌孙公主合谋刺杀，子舍脂就不会偷偷把我押到这里，不让任何人知道！”
颜苏子目瞪口呆，她需要整理一下阿月口中说的故事：她总觉得有点不太对劲，暂时又说不出来是哪儿不太对。
她现在神思紧张，只能叹句：“就因为这个？可……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你……你真的和神都公主是那种……呃……”
她虽然私下很喜欢这些大大小小的浪漫故事，但此刻切实听起来，就觉得有点无法入耳。或许是这个自己还比较有好感，甚至可以用“神圣”一词来形容的少年，居然是公主的入幕之宾。让她有点难以启齿。
阿月点了点头，颜苏子也确实想起来，刚才子舍脂临走前，也的确对着阿月说了句：“我的情郎，管好你的嘴。”
虽然内心对这个事实有些抗拒，但颜苏子还是承认阿月口中的话十有八九是真的。但她也不觉得阿月的话有多可靠，值得自己冒着被子舍脂怪罪针对的风险去帮他。阿月显然也看出了她神色上的为难，决定换一个方式。
“颜姑娘，你能靠近我一点吗？”
颜苏子上前了一步，离得他稍微近了一些。但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阿月那张神灵玉塑似的脸就突然凑了上来：在几盏宫灯的黯淡微亮中，他那双隐藏在高眉骨下的棕眼睛格外深邃，就像是宏旷广袤的沙漠月泉。他轻轻吻上颜苏子的眉尾，像蜻蜓点水似的一碰。紧接着他回到原地，歪着头看着颜苏子腾得红起来的一张脸。
“真是抱歉，刚才的行为无意冒犯，那是我们月泉教表达歉意的最高礼节。”阿月做完这件事之后，居然笑了起来。一直以来颜苏子看见阿月微笑的次数不多，大部分时候他的笑容都隐藏在面纱下，只有一双眼睛露出来。此刻他的面纱被摘下，这笑容就显得和圣洁不着边：他的眼角眉梢充斥着异域美人独特的风情，魅惑的、神秘的、甘香甜美就像他们引以为傲的沙洲蜜果。
颜苏子红着脸倒退了几步，阿月又接着说：“恐怕今日过后，小奴再也见不到颜姑娘了。趁着这最后的关头，我想要道歉。一直以来我很内疚，那对金莲花给姑娘惹出了那么多的事端，而我今日又牵连了你。”
听他这么说，颜苏子终于想起了自己脑海中隐隐觉得不妙的地方了：金莲花……那对让颜苏子招惹到了子舍脂的金莲花，就是从阿月这里拿到的！
“你……”颜苏子忍不住上前，她还想问些什么。但是在下一瞬间，她突然卡住了话语：阿月轻轻瞥了她一眼，眼波流转，熠熠生辉。
——
“出去吧。记住你今天答应我的事情，半个字都不许说出去！”
当颜苏子被子舍脂放出来的时候，已经是酉时初了。
天边曦光一片，天空呈现出了奇妙缤纷的金紫交替，夏季的天要黑的晚一些，在东极宫的地势来看，可以俯视到远处的天海一线，渡海玩耍的龙舟在光影下显得渺小，然后渐渐看不到。
颜苏子此刻没什么心情去观察海景，她活动了一下手脚，在那种极度紧张的情况下，她觉得自己身体有些吃不消，这一出来竟流了许些冷汗。她发抖的双手在自己袖口里找了好久，终于找到了那方随身携带的香帕，拿出来拭了拭额角。
等子舍脂回到关押阿月的暗仓里的时候，颜苏子和她走时一样，跪在离着阿月较远的一个蒲团上。而阿月闭着眼睛，被关押了整整一天后，他有点脱水，身上也没有太多的力气，整个人昏昏欲睡。
在确定颜苏子没有搞什么鬼之后，子舍脂再三叮嘱，终于还是放她回去。
颜苏子自从和博阳王去观海楼看海后，整整一下午都没有回去。她回到颜太妃的暖风宫时，宫里的老嬷嬷正苦恼着寻她无果，见她安然无恙回来，赶紧张罗着照顾。等太妃握着她的手问她去了哪儿时，颜苏子沉默了一小会儿，决定半虚半实地回答她：“我和神都公主一起用了午后膳，耽误了些时间。”
听了她的话。矜太妃笑了笑，望着自己这出落得亭亭玉立的侄长孙女儿。虽然比不上从小养大的颜琼玖，但她心里也是很喜欢的。
但太妃今日心情不佳，颜苏子能看得出来：太妃娘娘神态中略显疲惫。于是为了不引起怀疑，她上前去揉肩捶腿，一副懂事伶俐的样子。
本来今天下午的国玺现世让太妃安顺了好几年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得知并没有闹出什么大风波后，她虽感惴惴不安，又不好说些什么。好在这个小孙女实在讨她喜欢，也很会照顾人，让她的心情稍微安顿了点：颜苏子这几天陪伴太妃的日子里，甚至还有点分了颜琼玖的宠。
“奶奶……”颜苏子想到自己在东极宫不能久留，加上今天的遭遇她有点后怕，于是开口请求，“我想明天回家去了，有些想爹和娘亲，总是赖在奶奶这儿也不太好，琼玖今天早上还落了几粒金豆豆，跟我说她吃醋了，奶奶都不像以前那样疼她。可把我吓坏了。”
太妃就是喜欢听一些颜琼玖吃醋耍赖撒娇的小事，这么一说她也有点乐。就说了句：“若是你想家了，那就先回去看看。等哪天得空了，可别忘了我这个老人家。”
颜苏子噗嗤一笑，搂着太妃的脖子道了几声好。然后就以不打搅太妃晚膳时间的理由，去了宫中她比较熟悉的一个小凉亭里乘凉散心。
毕竟她现在心情还是难以平复，而且七上八下。想找个远人的地方安静一会儿。
这个凉亭是子韶娴带她来的：因为这几日西域诸国的王子公主们住进了靠近太妃和公主们居住的外庭宫附近。这里远离嫔妃居住的后宫，而且摆设精美，宫殿设计水平超绝，也不会为平朝丢了颜面。
而这座小凉亭就建在这些西域行宫的附近，临着精雕玉琢的西域宫殿，听着朗朗徘啸的海浪声，很是惬意。
子韶娴这几日和西域的公主们关系渐好，找到了这么个闲适的地方后，又顺带捎着颜苏子一起，和那些肌肤细腻，星眸皓齿的深目美人们探讨着典雅香道。
她躺在凉亭正中的一个摇椅上。彼时天稍微有些暗淡，这里人也不多——因为凉亭附近栽满了花木，容易招蚊虫叮咬。好在颜苏子这人好似不招蚊虫喜欢。每到了夏季，颜琼玖不敢去招蚊子的水池附近玩耍，颜苏子就敢一股脑得跳下去，在自家假山上蹦蹦跳跳，和侍女们一起捉蝴蝶，捞锦鲤。
颜苏子拿了一个存放针线的小篮子，趁着天还没有完全暗下去，她随手绣了几朵含笑花来做送给柳夫人的小礼物。
她一边绣着花，一边胡思乱想着今日的遭遇：她怎么想怎么后怕，总觉得自己的手一直在打哆嗦。她的绣花有点歪扭出局，她正想要拆掉重修时，手没拿稳掉了针。
正当这个时候，她突然听到了附近有拨弄树叶花枝的声音，再然后：一问一答的复杂波斯语随之响起。
虽然家颜家和西域关系不错，但颜苏子的波斯语也仅限于一些皮毛，加上说话的两个人语调又快，句式也很复杂，颜苏子虽然听到了却也没当一回事，毕竟这附近两百米处就是西域皇室们的行宫，这些百无聊赖的西域贵族们闲来无事在中原皇宫的外庭溜达溜达，也没什么大不了。
这两个人的声音很明显都是男人，而且听上去都是青年或少年。颜苏子起初并不在意，但她听着听着，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他们好像突然吵了起来，尽管双方都努力压低了声音，可她的位置正好是窃听的最佳位置，听得一清二楚。更让颜苏子觉得奇怪的是：而且其中一位的声调有些耳熟。可她一时间想不起来是谁。
于是好奇心怂恿着她左顾右盼，去寻找来源。她前后左右看了一遍：周围被茂盛的芭蕉树叶遮挡，而且也并没有出现西域人特有的艳丽衣衫。
后来她察觉到，这声音是从凉亭下面传出来的——这座凉亭建立在一座小假山上，假山下面是一道开满了丁香花的回廊。声音就是来自这个回廊附近。
于是她低下头，茂盛的芭蕉叶替她遮掩：这个时候两个说话的人已经闹得不欢而散，双方都已经转身，背道而驰。
其中一位戴着隆重的桂叶金冠，从颜苏子的角度俯视：他的长相英挺俊美，一看就知道是位出身高贵的王子。他穿着一件尽态极妍的丝绸长裤，上半身的衣服就相对简单，露出了他线条漂亮的臂膀和胸膛，而在他的胸膛上竟然和阿月一样画着金银双色的太阳。
颜苏子只是惊讶于他胸口处的月泉标志，并不是很放在心上。可当她看到另一位的时候，她有点愣了：另一位居然是个女子。
那个女孩子走得很快，颜苏子没有看到她的脸，只看到她一闪而过的妖娆衣衫。
或许是颜苏子看的有些入迷，那位衣衫华贵的王子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他本来想要走出这道回廊，突然往四边望了望。等他发现自己头顶上方有情况，把头抬起来的时候，颜苏子吓了一跳。
王子的脸上蒙着一层褐色的纱，用几条造型繁复的金链子挂在左右双耳的耳铛上。所以王子只露出了一双眼睛——和颜苏子见过的或棕蜜、或湛蓝、或纯黑的眼睛都不一样，是一双棕红色的眼睛，仿佛太阳神吹怒燎原的业火。
颜苏子吓得手一抖，将自己绣了一半的帕子落了下去，正好盖在王子的眼睛上。正当那位王子手忙脚乱摘下那蒙住自己眼睛的帕子，且惊慌失措自己的对话被人听去时，有人给颜苏子解了围。
子舍脂身边的侍女不止何时出现在颜苏子的身后，用左手压住右手，双手齐眉，行了个正规揖礼：“颜姑娘，我家公主有事请您。”
等她行完礼，双眸注视着颜苏子的时候。颜苏子才发觉这个侍女的眼神竟然出乎意料的冷漠，甚至凌厉如刀。
小侍女冷笑了一声，说：“我想姑娘应该知道，公主找您有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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