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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颜太妃凝视着自己面前这个已经不惑之年的男人。

  龙冠麟目,长眉入鬓,他的面容上有淡淡的愁悴,但仍有昔年相貌堂堂,端正少年的影子。颜太妃算不上看着他长大,因为太妃只大他八岁有余。在她亭亭玉立十五岁,宠冠后宫的时候:年少丧母无人照拂的姜王子冲,牵着他只有四岁大的弟弟宁王子允,恭恭敬敬地来到了她的寝宫外,他的声音还有些奶声奶调,却说了一个令她动容的词。

  子冲拉着弟弟的手,跪在她这位十五岁的贵妃面前,恭恭敬敬地喊她“阿娘。”

  他们自愿当她恩宠的装饰品,来妆点她华美却空荡的寝宫,让她乌发上美好的珠玉生辉昂然。而她满怀欣喜,将这两个不属于自己的皇子,拥入她温柔母性的怀中。她这辈子都没有过自己的孩子,也不是很懂如何照料一个已经有自己想法的少年,于是她把这两个孩子当做弟弟来照顾。

  后来眼看这两兄弟相继登上皇位,同室操戈。当内侍禀报贺仙宫政变,贺仙帝子允被杀。她居在暖风宫中品茶,一言未发。直到本是姜王的子冲一身戎装,浴满胞弟鲜血,冲撞入她的殿堂,单膝跪拜,摆出了一副孝子的道行:“恭迎太妃阿娘,入住长寿宫。”

  “不,我哪儿都不去。”她当时是这么回答的,“长寿宫是乃历来太后所居,不妥。而哀家的暖风宫正好。”

  事后,她在东极宫最僻静角落里,听着最喧闹的流言。

  政变之后的第七日,新帝揪着弟妹孟皇后的那头光泽可鉴的长发,把她从贺仙宫拖到了正阳殿。罗翠、钗头、玉花钿,每一件都散发着沁脾柔媚的发间香,而这些华贵美丽的首饰萎靡在地,叮叮当当散落一室,一直通向那象征大统的正阳。

  仿佛这些首饰是贺仙帝临死前未曾流尽的怨血。

  事后侍奉近侧的宫女们蜚语不止,说孟皇后的咒骂一夜未停。而九个月后,孟皇后在贺仙宫里生下了一个不足月的孩子。

  当颜太妃惊慌失措赶到贺仙宫的时候,她险些被自己华绕的衣裙绊了一跤,她气喘吁吁赶到四百多层台阶的贺仙宫内,几乎力竭虚脱。孟氏已然香消玉殒。而子冲正迟疑着,渐渐下定主意,朝那个襁褓里可能是自己儿子,也有可能是自己侄子的婴儿挥舞起了天子宝剑——

  “不!不!”她那时尖叫着,想也没想扑向了那个襁褓……

  眼前的这个君王,并没有当年刚篡权时那么意气风发。

  颜太妃自嘲一笑。她伸出手,向皇帝展示她手掌心中的一条疤痕:这条疤痕的历史很古老了,已经褪去了所有的褐色血迹,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白影。

  这是她当时拦住砍向那个孩子的宝剑时,留下的一个凭证。

  皇帝深吸一口气:“他并不是足月生的!”

  “这个问题你不该来问我。”太妃回答,“桑仪是谁的孩子,陛下自己清楚。孟氏第一次侍奉你的时候,可不是在桑仪出生的九个月前而已。”

  皇帝突然站起身来,他本来是坐在太妃床边殷勤侍奉的,此刻仿佛翻了脸。他怒道:“朕不清楚!若说他是我的,可他像极了子允!这根本不是我的骨血,孟氏那贱人竟敢诓朕!”

  颜太妃冷笑一声:“那郑王子孤熙像你否?”

  皇帝被她拦腰而来的一句话抑制住了怒气,他站在原地,眯起眼睛凝视着颜太妃再次端起的茶。

  这一次她端得很稳。

  “阿熙哪儿都像你。长相、脾性、喜好。”颜太妃握着茶盏,轻描一句:“就连私藏国玺,侵占贺仙,剑指西域这些大事,每一件都像陛下你能做得的。只不过,你有七个儿子,却只有一个像你。难不成这剩下的其余都非陛下龙裔?”

  “你也该庆幸,多亏你剩下的皇子里,一个像你的都没有。”颜太妃看着对方渐渐不豫的面色,坦然道,“若再出一个和陛下作为一模一样的儿子。恐怕这东极宫,又要重唱那一折《贺仙大悲》。”

  从酉时到亥时初,龙辇金车一直都停留在暖风宫外。

  等到夜已微风起,女侍送盈灯。报时的鼓楼敲打了亥刻的点钟,君王才疲惫地从暖风宫走出。

  他踩着宫砖上零落一地的白清桂,神情复杂。皇帝拒绝了内侍们的殷勤献媚和近卫的嘘寒问暖,而是一脸倦散乘坐着龙车,回到了他那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正阳殿。等待着婀娜美丽的宫妃们宽衣解带,露出如白瓷般细腻,或如脂玉般柔润的肌肤,伺候他躺上那让无数人发疯发狂的龙床。

  在拥着美人腰就寝之前,皇帝穿着龙纹睡袍,赤着双足踩在正阳殿花梨木的地板上,他飞扬起来的眉毛也遮挡不住眼底的冷意,他朝着自己的近侍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前。

  之后他吩咐近侍:“去告诫守卫:明日罢朝。且从卯时开始严禁宫门,不许任何人出入。唯有一人,辰时之前你需宣他入宫见朕。”

  内侍低着头,让自己的视线不去触及天颜,他问了一句:“小臣明了。只是陛下要宣何人?”

  美人已经拉好了柔曼的帘,熄灭了除床头宫灯外所有的蜡烛,等待着君王拥她入怀。在宫灯熄灭,临幸佳人之前的最后一刻,皇帝将那个人的名字缓缓道来:“博阳王,子桑仪。”

  而颜苏子在那边,并不知道自己一拖再拖,拖到了现在,已经很难再出这东极宫了。

  自己的妹夫暴露着野心,且肆无忌惮。

  宋王子孤皓在说完那句“爱卿免礼之后”终于肯在她的身上瞧一眼。

  但这个眼神让颜苏子觉得毛骨悚然,仿佛他在打量即将到手的猎物。他看着颜苏子身上靓丽的丝绸,看着那双据说能绣出千金匹的巧手,好似这一切都是他的东西,他抱着一种主人家的鉴赏,从头到尾细致打量。但颜苏子很快发觉:这并不是一个男人贪婪望向一个女人的表情,而是另一种极其霸道的侵略性。他在审视他未来帝国的子民,审视他们的每一个天赋,看能不能供他驱使。

  在颜苏子快要忍耐不住他的轻薄而爆发之前,宋王悠悠然一句:“莫要吓到了我未来的妻姐。”

  阿月依旧单膝跪地,西域皇帝也没有让他起来的意思。西帝隔着面纱,用那双独特的棕红色眼睛轻瞥了颜苏子一眼,就那么不经意地一瞥过后,他转过身来回应子孤皓的话:“恐怕吓到她的不是我们,而是您。”

  西帝的汉语说得不像阿月那么流利,甚至还掺杂着很浓厚的西域口音。原本在汉人耳中最为正统的雅言,被他说得就像是典雅玉如意被拧成了厚重黄金环。

  颜苏子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宋王口中那些忤逆犯上的话已经被我听了,此刻要怎样,杀我灭口?”

  子孤皓听了她的话不怒反笑,他拿着手里的折扇大笑了起来:“妻姐说话真是有意思。我为何要杀你?你们颜家向来和本王拴在一起,当然了——就连你们那值得骄傲的财富,也是西帝陛下的囊中物,所以我怎会怕你听到。你的妹妹,我未过门的妻子颜琼玖每夜与我享尽欢好时,可都是迫不及待为我所用,任我使唤。”

  “你……”颜苏子气急,竟恨不得上去掴他一耳光。但她刚上前一步,她立马被西帝束缚住了手脚。

  在惊讶之余,颜苏子发觉这个西帝的武功了得,他反扣双手的动作做得优雅且游刃有余。他倏地出手,宛如一把从锋而出鞘的西域长刀,而她刚触到刀刃闪过的反光,对方就已经摁住自己的灵台。虽然招式有些祈祷姿势的繁复感,但他底子甚好,出手快准狠样样俱全。而颜苏子还没有靠近他多少,就能感到对方扑面而来的炎热体温。

  “陛下莫要对我的妻姐动粗。”宋王假惺惺地劝道:“都是一家人不是?”

  “谁与你一家人。”颜苏子被缚住双手,挣脱无力后,她叱道,“子孤晧你想以下犯上也别牵扯我们家!”

  宋王歪着头,活像是一只栖息丁香叶上的雀儿。他眉眼灵动,以至于显得样貌有些女气。而有些神态更容易展现出他或内或外的阴柔,这就是他比不上郑王子孤熙的地方。他的父皇欣赏那种咆哮凶猛的烈虎,而不是柔韧华美的毒蛇。

  颜太妃和安国帝的那句话说错了,太妃说:“陛下剩下的皇子里,一个像你的都没有。”

  其实是有的。

  就在这儿。

  “哦。果然养在深闺人未识,好一个大家闺秀。”他很少展示这种本性,但今日破例。宋王故意逗弄颜苏子似的,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头:“可惜就是这里不太灵光,你们颜家这二十二年来养虎为患,再到骑虎难下。此刻不该千恩万谢,感激本王施以援手,肯拉你们出这鸿门宴局?”

  “又或是为了出局,再入一局。”跪在地上的阿月突然开了口,于是所有人的视线又转移到他的身上。

  宋王拍手称赞:“霍萨兹尔殿下一针见血,令吾佩服。”

  这是颜苏子第一次听到阿月的本名。

  但这个本名并不陌生。

  随着沙国之战,月泉之争,郑王之死。身为神都公主的情人,月泉国那位超凡入圣的大祭司被打落云泥,他的名字瞬间在中原大噪,成了招惹风头名气的标向:“霍萨兹尔,沙漠玫瑰。”那三年来,霍萨兹尔的名字席卷了平朝所有新编的轶事小说,就连颜苏子妆盒里有一小盒玫瑰膏,都以“霍萨兹尔”的名字命名,示意这盒名贵香膏的原料是来自那位大祭司的国度。甚至还夸张宣扬:这是那位祭司身上的体香调配而成。

  颜苏子突然觉得那些自己搞不懂的东西仿佛一下子全懂了。从她被金子砸到头,再到鬼使神差得到了那两枚金莲花,她就已经入了一个反复的劫。而这个劫不是她的五行劫搭建出来的,而是眼前这些人一砖一瓦,不知从何时开始累筑的野心大厦。她只是不小心闯入,却敲开了金劫人难。

  “霍、萨、兹、尔?”她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看着阿月,“原来是月泉国的大祭司殿下,怪我有眼不识泰山。真如宋王所说,我的确头脑不灵光,竟把您这样被神庇佑,能死而复生的圣人,当做那种不入流的可怜小贩。还恬不知耻地朝着您施舍怜悯之爱,友人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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