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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平朝天安二十年,沙国月泉之战爆发。

  这场战役以西域十六国盟的宗教圣地月泉为战场,战事激起的金砂埋没了月泉水。黄沙漫天而起,刀斧相撞声让所有沙漠中的子民反复辗转,彻夜难眠。虽然这场战事并没有持续很久,甚至可以说很快落幕,但造成的影响和伤害是无法统计的。西域人眼中无与伦比的信仰神庙,圣洁崇高的月泉湖在这场战争结束之后,面积足足缩小一半!就连狂躁的沙尘暴都没有吹灭月泉的圣光,但平朝的军队做到了。

  金莲花铁骑浩浩荡荡巡视月泉时,宝马铁蹄扬起的尘沙足以埋没月亮的光辉,何况只是一座月泉。

  但这是一场参战双方皆输的战事。西域失去了他们精神上的领袖祭司,霍萨兹尔。平朝则失去了他们的储君,未来的帝王,堪称平朝金骨的郑王子孤熙。

  这场战役中,两方将领都是当世的少年英雄。率领平朝铁骑的是那位名震天下的郑王子孤熙,而西域派遣的主帅是前任皇太子,月泉四使——苏贡。

  或许当时战鼓敲响,两位同等地位,同等才华的少年皇子:一个来自东极,一个来自至西。并不知道他们的命运也如同他们的家乡一样,在战争结束之后,发生了南辕北辙的变化。

  郑王子孤熙死在这场战役里,他这辈子的光翼都成了笑话。

  而苏贡则青云平步,君临天下。

  月泉圣教是一个女权的国家,但是仍推崇让男性接管神权。这里有个特殊的惯例:他们最高神职的大祭司从月泉国公主的后裔里挑选。等大祭司上任后,再选择西域十六国中,与大祭司同年出生的四位王子为“月泉四使”。

  而苏贡是西帝与皇后的第二位王子,身世尊贵无比,在西域诸年轻王子中一呼百应。他常年与兄长角逐储君之位,能力与才华皆在兄长之上。原本皇位唾手可得,但因霍萨兹尔继位大祭司,苏贡又是西域中鲜少与霍萨兹尔同年出生的王子,只能被迫放弃皇太子身份位前往月泉国,加封为月泉少祭司之一,号称“净火使”。

  幼年千尊百宠,衣食无忧的太子生活,加之其背后势力的权势滔天,养成了苏贡乖戾嚣张的性格,一如净火使者的称呼,苏贡也如燎原野火般嚣张激厉。他无疑是个财富:当金莲花旗帜栽遍了西域大大小小每一处漠原时,只有这位年少祭司敢拔剑相向,对着英勇的郑王露出了尖锐利爪,撕破对方的铠甲。

  大祭司霍萨兹尔的死亡终结了这场战争,也终结了苏贡净火使的职责。当四位少祭司被遣返回自己的国家时,他交还自己的宝剑和权杖,神仆毕恭毕敬:“有过大功绩的隐退祭司可以选择继承一个西域王国,作为自己侍奉神明的嘉奖。告诉世人您的愿望吧,我们伟大的火神:您想要继承哪个国家的权威?”

  苏贡微微一笑,回到了自己的帝国。面对着他坐在西域皇位上的兄长,他扬着下巴挑着眉:“从我的皇位上滚下来。”

  一个月后,他由净火使口谕,授封西帝。

  毫无疑问这是大新自分裂之后,履历最光耀的一位西帝:他曾是王权至高的皇太子,也是神权无量的净火使,他战功显赫,他荣勋无双。现如今他是伟大的西域皇帝,深受国民的爱戴。

  但他也有被束缚住的东西。

  月泉教的教义是从母,未婚男子出行必须佩戴面纱,只有两种场合可以摘:一种是礼祭、一种是伏罪。就算是西帝也要遵循这个万古不变的教义。在未婚的西域男孩眼里,自己可以袒露上身,但绝不能随意露脸,只有当妻子吻上面颊的时候,自己才可以脱卸面纱,回归世俗。而曾经担任过神职的少年对这个更看重。他们认为自己的容貌被外人窥探后,自己就会落入尘世,不再圣洁。

  这位西帝在上任时,就对着诸多藩王发誓。说他要恪守自己曾是月泉圣使的职责,像神话中的“火神”塔曼塔德一样守贞。为了防止自己的功德和修行功亏一篑,他愿终身不娶。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虚:他一不抹掉自己胸前的金银太阳,二不示露自己的容貌。

  所以在新帝继位的那一天,满朝文武失去了亲吻君王面颊的荣幸。苏贡蒙着脸,驾临在多摩罗皇宫的广场上。他左手戴着金蛇花纹的手套,右手握着金银双日的权杖,腰间佩着镶嵌玛瑙石的宝剑,一步步走向那众所瞻仰的皇位。

  但今日他食言了。

  当颜苏子看到他的脸的时候,西帝苏贡对神明发下的誓言顿时土崩瓦解。

  他翻出那张颜苏子落下的帕子,来遮掩自己因为食言和破誓后的尴尬。

  苏贡当然是气愤的,但此刻他急着重新整理仪容不好发作。他现下只能用那张绣满含笑花的帕子遮脸,显得十分怪异。不过他蒙上脸后,闻到了帕子上一股中原女孩身上特有的香粉味,不是很浓的那种脂粉,而是一种算得上是清淡优雅,像是混杂了清水和茶叶的花香气。

  苏贡有种错觉:好像嗅到了这张帕子上的味道之后,有种心旷神怡的感觉迎面而来。像一盆清幽的绿水一下子洒在了他跳动的心上,浇灭了他心中燃烧不停的火焰。

  他用余光看了一眼这张帕子的原主人:颜苏子有点胆战心惊,她拿着另一张帕子的手停在半路,也不知道是递过去好,还是收回去好。

  颜苏子有点害怕:她刚刚才撞见了这位异国皇帝正和平朝的皇子图谋逆反。她也不是那一类很有城府,常年游旋在王公贵族和权位政治之间的沉稳贵妇。宋王子孤皓在口头上侮辱颜琼玖就能让她愤怒异常,加上阿月的身份揭穿后,她更是受不得欺骗打击,激动得失了分寸。

  现在她冷静了下来,回想之后心有余悸。

  纵然因为千丝万缕的关系,她被宋王给放了,但她还很后怕。颜苏子有自知之明:自己只是个小女子,而且十七年来大部分时间都居家玩乐,纵然家世算得上显赫,但贵族女子的命运更不受自己所控,和她们留着一样血的同胞兄弟成了她们命运的操线人。颜苏子文不能写凤藻龙篇,武不能会挥枪舞刀,对于这些处在权利顶峰的同龄男子面前,自己命运就像个随便供他们绘画的白纸,他们要在什么地方落下一笔就落下一笔,她几乎无力反抗。

  由于命卦的原因,父母也没有把她教导成那类为家族利益而攻心的女子,她也不用像其他玩伴那样整天执着于嫡庶之间的争风吃醋,抢夺利益,唯一的妹妹大部分时间都在远离。她所拥有最令其余贵族女艳羡的:是她的随性和无忧。

  颜苏子的父母只要求她明哲保身,并竭尽全力让自己的大女儿远离是非,嫁个殷实贵绅:因为他们已经有一个女儿落入漩涡中,实在不想失去这一个。

  只要颜苏子能像以往那样:两耳不听窗外事。

  但颜苏子现在听了、说了、掺合了。虽然她本身并不乐意。

  这可不是像对付子舍脂那样,她只需要装疯卖傻就能躲混过去。

  她刚想要把帕子收回去,西帝居然弯下腰伸出手,从她的手中把另一方帕子抢走。

  “我非但不怪你,还赦免你冲撞我的罪。”苏贡风淡云轻地开口,“但这张帕子借我一用。”

  惊讶于对方的赦免,颜苏子盯着那张被他抢走的帕子,手足无措。西帝蒙上第二层帕子,把那张充满西域风格的脸蒙得半分也看不见。等颜苏子反应过来时他正欲离去。

  “陛下……”她喊住了苏贡,对方一脸不解地看着她。

  生怕得罪了这位不能惹的陛下,颜苏子此刻有点想弥补的心情。她看见了苏贡臂膀上大大小小的红肿,多半是丁香回廊下蚊虫叮咬而作的怪。颜苏子赶紧从自己的妆盒里拿出了随身携带的一种清凉油。

  忍着剧痛,她一跛一跛地走向苏贡,然后把清凉油递到他手中:“丁香回廊的蚊虫毒得很,想陛下常处沙漠,受不得虫叮蚊咬。这清凉油算最管用。陛下先用着,就当小女的赔礼。”

  苏贡刚刚从她手里接过清凉油,颜太妃派来找颜苏子的嬷嬷们正好走到这附近。

  见到自家大姑娘跛着脚,正与那位身份尊贵的西帝攀谈,嬷嬷们赶紧跪下行礼。苏贡摆了摆手,说了几句客套话。

  等颜苏子被嬷嬷们搀扶着离开时,苏贡摸了摸自己脸上蒙着的两方帕子。

  他想起来这帕子上的香味是什么了。

  西帝驾临东极的第三日,平朝皇帝迫不及待向他展示自己皇宫内来自全国各地的奇花异草。西域是个被黄金和水果包围的国度。苏贡习惯了当着沙漠皇帝的生活,他居住在纯白色宫殿里醉饮葡萄酒,吃着甘甜的密瓜。多摩罗宫殿的每一面墙壁都是艺术品,上面雕空美丽的花纹,拼接着五颜六色的滤阳玻璃。丝竹音乐奇妙奏响,挥执着孔雀尾扇的侍女穿着露脐的宫装,美不胜收。

  他虽为自己的国家自豪,但论起植被的繁茂和园林设计,对于典雅与幽静的诠释。苏贡还是承认:他们和平朝差距可谓天上地下。这两个国家仿佛两个极端:多摩罗宫有着世间最华美绚烂的广场,东极就向他展示虚疏露透,静谧风雅的园林。

  彼时他接过平朝皇帝递来的一支御衣牡丹,情不自禁地嗅着牡丹芳香。出乎意料:长相如此雍容的花卉,香味竟十分清爽。

  “这是神都洛阳的城花,亦是我国的国花之一。”平朝皇帝看见他陶醉的表情,颇为自负地炫耀,“若不是西域沙漠之洲难以栽种,我必名花相送,馈赠西帝。”

  这两张帕子上的香味,正是牡丹花香。

  “偶然相遇人间世,合在增城阿姥家……”他念起了这句曾在东极宫听到的诗,当时眉如翠羽的歌姬手执牡丹唱罢,尽态风流。

  苏贡捂着那两张帕子,让自己能更加亲近地轻嗅花香。他将这新学唐诗的下一句缓缓道出:“有此倾城好颜色,天教晚发赛诸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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