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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屈膝


永和二十一年,二月初七。

拓跋境的各部落头领到齐了。三十多人,从四面八方赶来,带着刀,带着马,带着女人,带着酒。他们把雁门关外的空地变成了一个喧嚣的营地,篝火彻夜不熄,烤全羊的香气混着马粪味,在寒风中飘散。拓跋境坐在最中间,面前摆着张狼皮褥子,身后插着那面黑色的大纛,旗上绣着一只金色的狼头,张着嘴,露着牙,像是要咬人。

安平公主被带出驿馆时,天还没亮。姜嬷嬷想跟着,被几个蛮夷士兵拦住了。她站在门口,看着那顶轿子被抬走,手在抖,嘴唇在抖,浑身都在抖。可她喊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营地很热闹。头领们喝了一夜的酒,眼睛都红了,脸都黑了。他们看见那顶红轿子,开始起哄,用鞑靼语喊着什么,听不懂,可那声音里的恶意,不需要听懂。

轿子停在狼皮褥子前。没有人来掀帘子。安平公主坐在里面,听着外头的喧哗,手放在膝上,手指微微曲着,像在弹什么看不见的弦。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伸手掀开了轿帘。

风迎面扑来,带着酒气,带着烤肉的气味,带着马粪的臭气。她下了轿,穿着那身大红的嫁衣,戴着凤冠,站在那些粗犷的蛮夷中间,像一朵被扔进泥地里的花。

拓跋境靠在狼皮褥子上,手里端着碗酒,眯着眼看她。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让她坐,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件新得的玩物。

“这就是大雍的公主?”旁边一个头领用生硬的官话说,声音很大,像是怕别人听不见,“长得倒是细皮嫩肉的,不知道能不能生儿子。”

几个头领哈哈大笑。安平公主站在那里,没有动。风吹过来,把她的嫁衣吹得猎猎作响,凤冠上的珠子叮叮当当撞在一起,声音细碎,像有人在哭。

拓跋境抬手,笑声停了。他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抹了抹嘴,看着安平公主。

“跪下。”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见了。营地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的目光都落在这个穿红衣的女人身上。安平公主站在那里,看着拓跋境。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粗壮,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他的眼睛很冷,像冬天结冰的河。

“我是大雍的公主。”她的声音很轻,可在安静的营地里,每个人都听见了,“只跪天地,只跪父母,只跪君王。”

拓跋境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在这里,我就是天,我就是地,我就是你的君王。”他的声音还是不大,可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砸出坑来,“跪下。”

安平公主没有跪。

营地里又安静了。头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把手按在了刀柄上。拓跋境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很高,比她高出一个头,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他低下头,看着她。

“你不怕死?”

“怕。”

“那为什么不跪?”

安平公主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因为跪了,我就不是大雍的公主了。”

拓跋境盯着她,盯了很久。风吹过来,把他身后的狼头大纛吹得猎猎作响。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像刀锋上反射的光。他转过身,走回狼皮褥子,坐下,端起另一碗酒。

“不跪也行。”他喝了一口酒,抹了抹嘴,“那你给我们跳个舞。”

头领们又起哄了。有人拍手,有人吹口哨,有人用刀敲着酒碗,叮叮当当,像在敲丧钟。

“大雍的公主,跳个舞给我们看看!”

“听说大雍的女人跳舞好看,跳一个!”

“跳得好,可汗有赏!”

安平公主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红通通的脸,看着那些在火光中晃动的刀,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风吹过来,带着沙砾,打着她的脸,生疼。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着,攥得指节都白了。

“我不会跳舞。”她说。

拓跋境放下酒碗。“你不是公主吗?公主不会跳舞?”

“大雍的公主,学的是礼仪,是诗书,是治理国家的道理。不学跳舞。”

一个头领站起来,脸红得像猪肝。“你少废话!让你跳你就跳!不跳,就把你扒光了扔到马圈里去!”

几个头领跟着起哄,笑声更大了。安平公主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站起来的头领。他的眼睛浑浊,嘴歪着,酒从嘴角流下来,滴在皮袄上。她的手在袖子里,摸到了那件东西——那把很小的火铳,陆清晏给她的,藏在袖子里,用布包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没有拿出来。

“好。”她说。

营地里安静了一瞬。拓跋境看着她,目光里有些意外。安平公主转过身,走到空地中央。风吹过来,把她的嫁衣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瘦削的轮廓。她站在那里,没有音乐,没有鼓点,什么也没有。

她开始跳舞。

那不是蛮夷们想看的舞。不是旋转,不是扭腰,不是抛媚眼。她只是慢慢地走,一步一步,像在丈量什么。她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像在抚琴。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又后仰,像在写字。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轻,像风,像水,像雪落在地上,悄无声息。

头领们看了一会儿,开始不耐烦。

“这叫什么舞?”

“大雍的女人,跳舞都不会!”

“没意思!换一个!”

安平公主没有停。她继续跳,继续走,继续抬手,继续放下。她的眼睛看着远处,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看着天边那一道隐隐约约的山脊。那山脊后面,是大雍。是京城,是雁门关,是她来的地方。

她想起父亲跪在储秀宫门口,满脸是泪。想起陆清晏说“臣会给公主别的东西”时的表情。想起自己说“我不想受辱”时的声音。她没有哭。她说过,难过过了,就不难过了。

一曲终了。她停下来,站在空地中央,风吹得她的嫁衣猎猎作响。

拓跋境看着她,看了很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说不清。

“跳完了?”

“跳完了。”

“不好看。”

安平公主没有说话。

拓跋境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不过,你是第一个敢在我面前不跪的人。”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下头,看着她,“有点意思。”

他转过身,挥了挥手。“带她回去。”

安平公主被带走了。她走回轿子的时候,腿有些软,可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没有扶任何人。轿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世界。她坐在黑暗中,手还在抖。她把手放在膝上,压住了,不让它抖。

回到驿馆,姜嬷嬷已经在门口等了很久了。看见轿子回来,她跑过去,掀开帘子,看见安平公主坐在里面,脸色苍白,可衣裳整齐,头发没有乱,凤冠还在。

“公主!”姜嬷嬷的眼泪掉下来了,“您没事吧?”

安平公主摇了摇头,下了轿,走进屋里。她坐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天。天还是灰蒙蒙的,没有蓝过。风吹过来,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响,像有人在哭。

姜嬷嬷端来热水,给她擦脸。她的手冰凉,脸也冰凉,可她没有说冷。

“公主,他们有没有欺负您?”

安平公主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姜嬷嬷不信,可不敢再问。她站在旁边,看着这个姑娘,心里像刀绞一样。

夜深了。驿馆的院子里,那盏孤零零的灯笼亮了,橘黄的光晕在风里晃来晃去,像一颗还没熄灭的火种。安平公主坐在窗前,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她伸出手,在窗玻璃上画了一下。玻璃上凝了一层水汽,手指划过,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她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点了两点,像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她看着那个笑脸,看了一会儿,用手掌把它抹掉了。

窗外,风停了。灯笼也不晃了。整个院子都沉进了深夜里。远处传来几声狼嚎,悠长而苍凉,在夜空中飘荡。她听着那声音,没有动。

那把火铳还在她袖子里,凉凉的,硌着她的手腕。她摸了摸它,像摸着一块还没烧好的砖。它告诉她,她还有一条路。可那条路,她不想走。

她想起陆清晏说“能”时的表情,想起赵庸说“那我们就不能让她失望”时的声音。他们都在等。等她用自己换来的时间,等那些火药,那些火铳,那些还在打磨的东西。她不能让他们失望。

她把手从火铳上拿开,放在膝上。手指微微曲着,像在弹什么看不见的弦。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窗玻璃上,照在那道被她抹掉的笑脸上。玻璃上还有痕迹,模模糊糊的,像一张哭过的脸。

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闭上眼睛。

明天,拓跋境还要见她。后天,还要见。大后天,还要见。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过多久。可她知道,她得活着。活着,才能等到那一天。等到那些火药炸开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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