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朝堂暗流
永和二十年,八月初七。
京城的秋天来得比西山早。宫墙外的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簌簌落了几片,在汉白玉台阶上打着旋儿。今日是大朝会,人来得齐,三品以上都到了。陆清晏站在户部班列里,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他今日穿的是正一品的官袍,仙鹤补子,紫金鱼袋,可站在那儿,像个透明人。
没有人跟他说话。这几个月,朝堂上流行一个说法——陆清晏“不务正业”。户部的差事交给方书办,春耕的报表交给下面人,连每年例行的秋审他都托病不参加了。他在做什么?没人知道。有人问,方书办就说“大人在忙”,忙什么?不知道。这种不知道,比知道更让人不安。
“陛下,北境急报!”
又是赵庸。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可底下压着的东西,陆清晏听得出来。那不是急,是焦。拓跋境又动了,这回不是打,是派了使臣来,说要“商议互市”。互市是假,要东西是真。他们列了一张单子——茶叶、丝绸、铁锅、粮食,每年要多少多少,不给就打。折子递上来,朝堂上又炸了锅。
“给?今日给茶叶,明日给粮食,后日给什么?”赵庸瞪着文官班列,“你们是不是要把国库搬空了送给蛮夷?”
张自正捻着胡须,不紧不慢地说:“赵大人,不给,那打?八万对三十万,怎么打?”
又是老一套。主战的打不过,主和的丢不起人。两边吵来吵去,吵了两个时辰,什么也没吵出来。陆清晏站在班列里,听着那些声音,手在袖子里攥着,攥得指节都疼了。他没有说话。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朝会散了。陆清晏走出奉天殿,阳光刺得人眯起眼。崔明远拄着拐杖走在他身边,走得很慢。
“你听说了吗?”崔明远的声音很低。
“什么?”
“有人要查你。”
陆清晏的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走。
“查什么?”
“查你在户部的事。说你‘不务正业’,‘劳民伤财’。”崔明远停了一下,“还有人说,你在西山搞什么名堂,花了不少银子。”
陆清晏没有说话。西山的银子是从内库拨的,不经户部,不经内阁,只有皇上和他和赵庸知道。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那些匠人,那些士兵,那些运进山里的铁料、硝石、硫磺,总有人看见,总有人猜。
“谁?”他问。
崔明远摇了摇头。“不知道。可不止一个人。你小心些。”
陆清晏点了点头,继续走。他的步子很稳,可脑子里转得飞快。谁在查他?张自正?不会。张自正是老狐狸,不会亲自出手。周世选?有可能。礼部侍郎,最会看风向。还有那些他得罪过的人——沈攸的余党,周延年的故旧,还有那些在泉州被他挡了财路的番商。他们在京城都有关系,都有银子,都能买通人手。
“陆大人。”身后有人叫他。
他停下来,回头。是周世选。他穿着礼部侍郎的官袍,满脸堆笑,可那笑不到眼底。
“陆大人,听说您最近在忙大事?”周世选走过来,拱了拱手。
陆清晏还礼。“周大人说笑了。户部的事,都是琐事。”
“琐事?”周世选的笑更深了,“陆大人谦虚了。金薯、玉米、土豆、水泥、橡胶,哪一样是琐事?皇上可都记着呢。”
陆清晏看着他,没有说话。
“不过,”周世选压低声音,“听说您在西山那边也弄了个什么作坊?花了不少银子吧?”
陆清晏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周大人听谁说的?”
“哎呀,我也是听人说的。”周世选摆摆手,“京城就这么大,什么事传不出去?陆大人放心,我不会乱说的。”
他笑了笑,走了。
陆清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崔明远拄着拐杖走过来,看着周世选走远,低声说:“就是这个人。你小心。”
陆清晏点了点头,转身往宫外走。他的步子还是那么稳,可心里知道,有些人已经等不及了。
八月十五,中秋。
桃华和刘学文来府里过节。桃华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要扶着腰,可精神很好,脸上总带着笑。刘学文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大包小包,什么都有——点心、水果、绸缎、补品。云舒微让他坐下喝茶,他不坐,站在桃华旁边,像个跟班。
“三哥,”桃华坐在榻上,摸着肚子,“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陆清晏给她递了块月饼。“还行。”
“你瘦了。”桃华看着他,“比上回见你,瘦了一圈。”
陆清晏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确实瘦了。这几个月,他在西山和户部之间两头跑,有时候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云舒微给他炖的汤,他常常顾不上喝。皎皎让他陪着玩,他只能说“下次”。下次下次,说了多少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三哥,”桃华的声音低下来,“我听说,有人在朝上说你坏话。”
陆清晏看着她。“你听谁说的?”
“我夫君说的。”桃华看了刘学文一眼。刘学文站在旁边,端着茶杯,有些不自在。
“三哥,”他咳了一声,“我也是听户部的同僚说的。有人递了折子,说你在户部‘懈怠公务’,在西山‘私设作坊,耗费国帑’。折子被皇上留中了,可那些人不会罢休。”
陆清晏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是今年新出的龙井,汤色清亮,可喝在嘴里,有些苦。
“你怎么看?”他问刘学文。
刘学文想了想。“那些人,不是冲着西山去的。是冲着皇上去的。”
陆清晏看着他。
“皇上这些年,用了不少新人,办了不少新政。有人不高兴。”刘学文的声音很低,“他们不敢动皇上,就动皇上用的人。你,我,赵大人,崔大人,都是他们的靶子。”
陆清晏放下茶杯。“你知道是谁吗?”
刘学文摇了摇头。“不知道。可我知道,他们在等机会。”
“什么机会?”
“北境。”刘学文看着他,“拓跋境若真的南下,朝中必乱。那时候,什么折子都能递上去,什么罪名都能安上。”
屋里安静下来。桃华摸着肚子,看着哥哥,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云舒微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果盘,没有进来。皎皎在院子里追猫,笑声脆脆的,隔着窗纱飘进来。
陆清晏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枣树上挂满了青枣,还没熟,可已经很大了。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那些青枣在枝头晃来晃去,像一颗颗还没落地的心。
“刘大人,”他转过身,“西山的作坊,是皇上让建的。银子是从内库拨的,不经户部,不经内阁。那些折子,伤不到我。”
“可他们会查。”刘学文的声音很低,“查不到西山,就查户部。查不到户部,就查你在泉州的事。泉州的事,查不出什么,可他们能编。编出来的东西,比真的还像真的。”
陆清晏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那年泉州的风波,阿卜杜勒闹事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有人编,有人传,有人信。信的人多了,假话就成了真话。
“让他们查。”他说。
刘学文看着他。
“查不到什么。”陆清晏的声音很稳,“我在泉州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有据可查。我在户部做的事,方书办那里都有记录。至于西山——他们进不去。”
刘学文没有再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八月十八,弹劾的折子递上来了。
不是一封,是三封。第一封,弹劾陆清晏“户部怠政,春耕报表迟报半月”。第二封,弹劾他“私役工匠,于西山私建作坊”。第三封,弹劾他“耗费国帑,年耗银二十万两,用途不明”。
三封折子,用了不同的字迹,不同的措辞,可意思都一样——陆清晏有罪。
朝会上,皇帝看完这三封折子,放在御案上,没有发怒,也没有发笑。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落在陆清晏身上。
“陆卿,有人弹劾你。你怎么说?”
陆清晏出班,跪下。“臣,有本辩。”
“准。”
陆清晏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李忠接过去,放在御案上。皇帝展开看了,看得很慢。
第一份,关于春耕报表。陆清晏在文书里写得很清楚——报表没有迟报。直隶的春耕报表,是四月十五报上来的,比往年早了五天。弹劾折子上写的“迟报半月”,是假的。
第二份,关于西山作坊。陆清晏没有辩解。他只写了一句话——“西山作坊,乃奉旨所建。详情不便在朝堂上公开。”
第三份,关于耗费国帑。他写了一份详细的账目——火药局、神机营,一年花银十八万七千两。每一笔,都有出处,有去向,有经手人。可他没有写这些银子用在了什么地方。
皇帝看完,把文书放在御案上,看着那三个递折子的人。三个人跪在殿中央,头都不敢抬。
“你们说陆卿‘私役工匠’,‘私建作坊’。”皇帝的声音很平,“朕告诉你们,那作坊是朕让他建的。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殿中安静极了。那三个人伏在地上,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退朝。”皇帝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百官跪送。陆清晏跪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他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议论,声音压得很低,可他还是听见了。
“作坊是皇上让他建的?”
“那作坊是做什么的?”
“不知道……谁都不知道……”
朝会散了。陆清晏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往外走。赵庸从后面跟上来,走在他身边。
“陆大人,”他的声音很低,“那三封折子,不是那三个人写的。”
陆清晏看着他。
“他们是替人递的。背后还有人。”
陆清晏没有说话。他走出宫门,阳光刺得人眯起眼。崔明远拄着拐杖,站在石狮子旁边,等着他。
“没事吧?”崔明远问。
“没事。”
崔明远点了点头,拄着拐杖走了。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拖得很长,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陆清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他整了整衣冠,往户部衙门走。步子很稳,可心里知道,那些人不会罢休。他们查不到西山,就查户部。查不到户部,就查泉州。查不到泉州,就编。编出来的东西,比真的还像真的。
可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西山那些还在试的火药,是那些还在练的兵,是那些还在打磨的火铳和火炮。那些东西,才是大雍的将来。
他走进户部衙门,方书办正在整理秋粮的报表。见他进来,站起身。“大人,北境又来信了。拓跋境的使臣还没走,说要见皇上。”
陆清晏点点头,走进后堂,关上门。他从袖中取出那三封折子的抄本,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字迹不同,措辞不同,可有一个共同点——都对西山的事知道一些,都不全知道。说明写折子的人,不是西山的知情者,是听说的。听说的,就能编。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八月了,桂花开了。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棵枣树。枣子还没红,可已经很甜了。皎皎昨天摘了一把,吃得满嘴都是渣。时安也想吃,可他还没长牙,只能看着姐姐吃,急得直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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