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火种
永和二十年,二月初九。夜。
陆清宴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书,是《大雍兵制考》。他已经翻了大半个时辰,一页都没翻过去。
灯芯结了好几次花,他剪了又剪,烛光还是越来越暗。书页上的字在昏黄的光里模糊成一片,像隔着一层水雾。他盯着那些字,脑子里却全是白日朝会上的情景——赵庸涨红的脸,张自正捻着胡须的手指,还有皇帝透过冕旒看不清神色的目光。
主战者不知如何战,主和者不知如何和。
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殿里安静得像座空坟。那种安静他见过。那年泉州码头上,阿卜杜勒的人堵在衙门口,方书办问他怎么办,他也是那样站着,站了很久。可那时候他知道怎么办——账册是假的,人是诈的,只要站住了,对方就先慌了。今日不一样。赵庸说的是实话,三十万铁骑,大雍拿什么挡?张自正说的也是实话,今日送公主,明日送什么?和亲不是办法,可打仗也不是办法。他坐在那里,听着两边吵,吵来吵去,谁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也不知道。所以他只能站着,听着,最后说了一句“臣不知道”。
窗外传来更鼓声,二更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廊下那盏灯笼还亮着,在风里轻轻晃。枣树的枝丫光秃秃的,伸向天空,像在等什么。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刘学文在黄河堤上站了两个月,合龙那天,两岸百姓跪了一地,喊“皇上万岁”。那时候他以为,大雍的百姓不会再挨饿了。可挨饿和打仗,哪个更要命?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那本《大雍兵制考》还摊着,他翻了翻,又放下了。大雍的兵制他懂一些——府兵、募兵、边军、禁军,各管一摊,各不相属。北境十五万驻军,听起来不少,可分散在几个关隘,能调动的不过十万。十万对三十万,拿什么打?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赵庸在殿上喊“当战”,一会儿是张自正说“兵从何来”,一会儿是那些低着头不说话的官员。他们都不知道怎么办。他也不知道。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门开了,一盏灯笼先探进来,橘黄的光晕在门框上晃了晃,云舒微提着灯走进来。她披着件斗篷,头发散着,显然是已经躺下了又起来的。
“怎么不多点几盏灯?”她走到案前,把灯笼放在桌上,环顾四周,“这么暗,仔细眼睛。”
她说着,从抽屉里取出火折子,拔开盖子,吹了两下。火星溅出来,在暗夜里闪了闪,亮了一下,又灭了。她又吹了两下,这回着了,一小簇火苗在火折子顶端跳着,她把蜡烛凑过去,烛芯燃起来,屋里亮了些。
陆清宴的目光落在那个火折子上。
火折子。竹筒里塞着纸絮,点着了吹灭,留着火星,要用的时候拔开盖子吹几下,就能生火。这东西他见过无数次,从来没多想过。可今日——不知为什么,他盯着那个小小的火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忽然炸开了。
火药。
前世的东西,从他脑子里翻出来,像被谁猛地掀开了盖。黑火药,一硝二硫三木炭。硝石能从老墙根底下刮,硫磺在药铺里就能买到,木炭更不用说,满大街都是。那些东西混在一起,就能炸,就能烧,就能——
“夫君?”云舒微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她举着蜡烛,站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他,“想什么呢?”
陆清晏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根火折子,看着那簇小小的火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转得飞快——硝石,硫磺,木炭,碾碎,混合,比例。那些数字从记忆深处翻出来,像沉在河底的石头,被水冲开了,一颗一颗露出来。
“夫君?”云舒微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了担忧,“你不舒服?”
“没有。”他的声音有些哑,清了清嗓子,“没有。我——想找本书。”
他转身,走到书架前。书架占了整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塞满了书。有些是他从泉州带回来的,有些是来京城后添的,还有些是崔明远、李慕白送的。他一本本看过去——农政全书,水利辑要,天工开物,格古要论……他的手在一本本书脊上划过,划得很慢,像在找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找哪本?”云舒微提着灯笼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我忘了。”他说,手还在那些书脊上划着,“好像有本……讲火器的。”
云舒微看了他一眼。“火器?兵部的东西?”
“嗯。”
她举高灯笼,让他看得更清楚些。光晕在书架上移动,一格一格,像在巡夜。他的手停了,抽出一本,翻了翻,又塞回去。又抽出一本,翻了翻,又塞回去。
“明日再找吧。”云舒微的声音很轻,“太晚了。”
他没有停。手还在书架上划着,划到最底下那一排,停住了。那里塞着几本旧书,是崔明远送的,说是不知哪个衙门淘汰下来的,扔了可惜,给他垫书架。他蹲下身,把那几本抽出来。最底下那本,封面已经没了,书页发黄发脆,边角都卷了。他翻开,是手抄本,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第一页写的是《武经总要》,后面几页是火器图样——火铳、火箭、火药罐,画得粗糙,可那字他认得。
硝石。硫磺。木炭。
“找到了。”他说,声音有些抖。他蹲在那里,捧着那本破书,翻到“火药方”那一页,看了又看。一硝二硫三木炭,和他记得的一样。那几行字在烛光下模模糊糊的,可他每个字都认得,每个字都像在发光。
云舒微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蹲在地上,抱着那本破书。她没有催他,只是把灯笼放低些,让光能照到他手上的书页。
“夫君,”她蹲下来,与他平视,“这东西,很重要?”
他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脸在烛光里柔柔的,眼睛里有些担忧,可更多的是信任。
“很重要。”他说,“也许——比金薯还重要。”
她愣了一下。金薯救了多少人,她知道。比金薯还重要的东西,她想象不出来。
“那明日再看好不好?”她轻声说,“太晚了,眼睛受不了。”
陆清晏低头,看着手里那本书。书页已经脆得不敢用力翻,边角缺了好几块,字迹也有些模糊了。他想再看几页,可眼睛确实酸了,烛光在眼前晃着,看不太清楚。
他合上书,站起身。蹲久了,腿有些麻,扶着书架站了一会儿。云舒微也站起来,把灯笼提在手里,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胳膊。
“走吧。”她说。
他把那本书揣进怀里,跟着她往外走。廊下的灯笼还亮着,风停了,枣树的枝丫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的,洒在青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霜。
云舒微走在前头,灯笼在她手里一晃一晃的,光晕在地上画着圈。她的斗篷被风吹起一角,他伸手按住了。她没有回头,只是慢下来,和他并肩走着。
正房里,时安已经睡熟了。小家伙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了,露出小肚子。云舒微过去给他掖好被角,他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皎皎在小床上,手里还攥着那块糖,糖纸揉得皱巴巴的,她舍不得吃,也舍不得扔。陆清宴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两个孩子,看了很久。
他怀里那本书硌着胸口,硬硬的,像一块还没烧好的砖。
“睡吧。”云舒微走过来,替他解了外袍。
他点点头,把那本书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枕边。书页在烛光下泛着暗黄的光,那些字模模糊糊的,可他记得。一硝二硫三木炭。
他吹熄了灯。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帐顶。月光从窗纱里透进来,在帐顶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那光斑晃了晃,又稳住了。
窗外,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了。他闭上眼睛,那几行字还在脑子里转——硝石,硫磺,木炭。碾碎,混合。点火,燃烧,爆炸。
他翻了个身。云舒微睡得很沉,呼吸轻轻的。他把那本书往枕头底下塞了塞,闭上眼睛。那几行字还在。它们会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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