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守岁
永和十九年,腊月三十。
京城又落雪了。
陆府的灯笼从半个月前就挂上了,门楣上的春联是周先生写的,笔力比往年弱了些,可那字还是端端正正——“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春杏带着丫鬟们把院子扫了一遍又一遍,雪刚落下来就扫,扫得青石板路泛着水光。
陆清晏从户部回来时,天已经黑了。马车在巷口停了一会儿——巷子里停了好几辆车,把路堵了大半。他下了车,踏着雪往里走。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墙头上那棵枣树伸出来的枝丫挂满了雪,风一吹,簌簌落了他一肩。
府门口,老张正在贴最后一张福字,看见他,笑着喊:“大人回来了!”
院子里灯火通明。正厅的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冷盘先上了,八道,摆成个圆圈。热菜还在厨房里,赵嬷嬷掌勺,油烟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云舒微从正房出来,怀里抱着时安,接过他脱下的披风,抖了抖雪,挂在廊下。
“桃华他们到了?”
“到了。在屋里呢。”
陆清晏走进正厅,看见刘学文坐在桌边,穿着一身家常的玄色棉袍,手里端着杯茶,没有喝,只是捧着。他比去年又瘦了些,在黄河边上待了大半年,晒得黑了不少,可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桃华坐在他旁边,肚子已经显怀了,穿着宽身的藕荷色棉袍,头发挽着,簪着支赤金步摇——是云舒微给的那支。
“三哥。”她站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
陆清晏看了看她的肚子,又看了看刘学文。刘学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茶盏,咳了一声。
“几个月了?”陆清晏问。
“五个月了。”桃华摸了摸肚子,“会踢了。昨儿夜里踢了好几脚,他——”她看了刘学文一眼,“他趴在我肚子上听了半天,说是个儿子。”
刘学文的耳朵根子红了。“我没说儿子。我说——听着像儿子。”
一屋子人都笑了。皎皎从门外跑进来,穿着大红的新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系着红丝带。她跑得快,差点绊在门槛上,稳住了,跑到桃华面前,盯着她的肚子看。
“姑姑,小妹妹什么时候出来?”
“你怎么知道是小妹妹?”桃华笑着问她。
“我想要小妹妹。”皎皎理直气壮,“弟弟不好玩,他都不会说话。”
时安在娘亲怀里,听见姐姐说他,伸出小手,朝她抓了抓。皎皎躲开了,跑到桌边,拿起一块糖,剥了糖纸,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又拿起一块,剥了糖纸,看了看,塞进袖子里。
“怎么了?”云舒微问她。
“留给弟弟。”她拍了拍袖口,那块糖鼓鼓的,把袖子撑出一个小包。
时安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姐姐,眨巴着眼睛。皎皎走过去,蹲在他面前,认真地说:“弟弟,等你长大了,姐姐给你吃糖。”时安伸手抓她的头发,抓得她直咧嘴。
晚膳摆上了。十六道菜,八冷八热,鸡鸭鱼肉俱全。佛跳墙是赵嬷嬷的拿手菜,炖了整整一天,揭开盖子的时候,香气扑得满屋子都是。刘学文给桃华夹了一块海参,又夹了一块鱼肚,又舀了一碗汤。桃华低头吃着,也不说话,他夹什么她吃什么,吃得碗里堆得冒尖。
“够了够了。”她小声说。
刘学文又夹了一块。“你现在是两个人,多吃点。”
桃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那笑容很轻,可在灯光下,暖暖的。刘学文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端起酒杯,敬了陆清晏一杯。两个人都没说什么,仰头喝了。
皎皎坐在爹爹身边,吃得满嘴是油。她时不时摸摸袖子里那块糖,确认还在,又继续吃。时安被奶娘抱走了,他还太小,熬不得夜。走的时候,皎皎追到门口,把那块糖塞进他手里。时安攥着糖,不知道是什么,往嘴里塞,被奶娘笑着拿走了。
“姐姐的糖!”皎皎急了。
“他还小,不能吃糖。”云舒微把她拉回来,“等他大了,你再给他。”
皎皎瘪了瘪嘴,又跑回桌边,拿起一块糖,剥了糖纸,塞进自己嘴里。
饭后,春杏端上来几碟点心。桃华吃着花生酥,忽然说:“梅花姐姐来信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陆清晏。信是白梅花写的,字迹比从前工整了许多,一笔一划,很认真。
“大哥大嫂,过年好。泉州今年冬天不冷,院子里的那棵榕树还是绿的。绣坊又开了分号,这回是在福州,柳娘子说让我去管,我没去。我走不开,林光彪也走不开,他那些生意都交给阿福了,自己天天在绣坊里帮我理账。他算账比伙计还快,可总把账本弄得乱七八糟,我说他,他就笑。上个月回了一趟老家,给我爹上了坟。坟前的草长得很高了,我拔了一下午,手都磨破了。林光彪在旁边帮忙,拔着拔着,忽然说‘爹,我会对梅花好的’。我哭了好久。大哥大嫂,你们放心,我很好。桃华妹妹,听说你有身孕了,别累着,想吃酸的还是辣的?我给你寄些泉州的蜜饯。皎皎,梅花姑姑想你了,你乖不乖?时安,你长大以后,梅花姑姑给你绣个小老虎。”
陆清晏念完,把信放在桌上。桃华的眼眶红了,掏出帕子擦了擦。刘学文坐在旁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她的手握住了。
皎皎趴在桌上,盯着那封信。“爹爹,梅花姑姑说什么?”
“说她很好。”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过完年,也许就回来了。”
皎皎点点头,又跑去拿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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