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家事
陆清晏回到府里的时候，桃华正在院子里教皎皎认字。姐妹俩蹲在枣树下，用树枝在沙盘上写写画画。皎皎握笔的姿势还不对，桃华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教她。
“这一横要平，不能歪。”
“为什么不能歪？”
“歪了就不好看了。”
“不好看会怎样？”
“不好看……”桃华想了想，“不好看，别人就看不懂你写的是什么。”
“那我看得懂就行啦。”
桃华被她噎住了，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戳了一下。“你呀。”
陆清晏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桃华先看见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土。“三哥，回来了？”
“嗯。”他走进去，在廊下坐下。皎皎跑过来，爬到他膝上，举着手里那根树枝给他看。“爹爹，我会写‘人’了！一撇一捺，要立得住！”
“谁教你的？”
“姑姑！姑姑说，这是爹爹教的。”
陆清晏看了桃华一眼。桃华转过头，去收拾沙盘，耳朵尖红了。
“桃华，”他叫她，“你过来。”
桃华放下树枝，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她没有坐，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衣角。这个动作，和她小时候犯了错等挨骂时一模一样。
“今日进宫，皇上问起你了。”
桃华抬起头，愣了一下。“问我？”
“嗯。问你是不是许了人家了。”
桃华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她想问是谁问的，可嘴唇动了动，没问出来。
“刘大人在皇上面前，替你提了亲。”
桃华站在那里，攥着衣角的指节都泛了白。她没有说话，可她的眼睛亮了，亮得像泉州港夜里那些渔火。
“三哥，”她的声音很轻，“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桃华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我跟皇上说，你那妹妹，从小就有主意。她的婚事，我做不了主。”
桃华愣了一下，眼眶慢慢红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那双鞋是白梅花给她做的，绣着小小的梅花，有些旧了，可她还穿着。
“三哥，”她抬起头，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可她笑了，“你替我回了刘大人吧。”
陆清晏看着她。
“你跟他说，”她的声音颤颤的，可每个字都清楚，“三年之约，还差几个月呢。”
陆清晏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和翘着的嘴角，忽然想起那年她从老家偷跑到京城，蹲在府门外的石阶上，像只脏兮兮的小猫。如今她站在枣树下，穿着素净的衣裳，手腕上套着娘给的那对银镯子，眼泪还挂在脸上，可笑得那么好看。
“好。”他说，“我替你回他。”
桃华用手背擦了擦眼泪，蹲下去，继续教皎皎写字。这回她教的是“安”字。宝盖头，底下是个女。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这个字念安。平安的安。”
“安。”皎皎跟着念，握着树枝，在沙盘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
桃华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傍晚的时候，陆清晏去了户部衙门。刘学文正在整理河工的账册，见他进来，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陆大人。”
陆清晏在对面坐下，看着他。刘学文坐得很直，可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泛白。
“桃华让我给你带句话。”
刘学文放下笔，等着他说下去。
“她说，三年之约，还差几个月呢。”
刘学文愣了一下。他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账册，看着账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看了很久。忽然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可很真。
“下官知道。”他说。他重新拿起笔，继续写那本没有写完的账。手不抖了，字迹比方才还稳。
陆清晏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刘学文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窗外的夕阳照进来，把他的侧脸镀成一片暖金。
他没有再说什么，走了出去。
院子里，皎皎还在练字。桃华蹲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那个“安”字已经写得很像样了，宝盖头稳稳的，底下的女字端端正正。
“姑姑，我写得好不好？”
“好。”
“那我能写弟弟的名字吗？”
“能。弟弟叫时安。时光的时，平安的安。”
皎皎握着树枝，在沙盘上一笔一画地写。写完了，端详了一会儿，问：“姑姑，平安的安，是不是姑姑以后也要平安？”
桃华愣了一下。她看着沙盘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很久。
“对。”她说，“都要平安。”
枣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有几片落在沙盘上，把那个“安”字遮住了一半。桃华伸手，轻轻拂去那些叶子，那字还在，端端正正的，在夕阳里发着光。
陆清晏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站了很久。他想起娘塞给桃华那对银镯子时说的话——“给你。你也该有了。”想起刘学文站在梧桐巷口回头时眼里的光，想起桃华说“我等着”时攥着衣角的手指。
他转身，进了正房。云舒微正在哄时安睡觉，看见他进来，轻轻拍了拍孩子，把时安放进小床。
“见着刘大人了？”
“见着了。”
“怎么说？”
“他说，他知道。”
云舒微笑了。她走过来，靠在他肩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暗下来，廊下的灯笼亮了。橘黄的光晕从窗纱里透进来，把小床上时安的脸照得暖暖的。他睡着，嘴角微微翘着，不知在做什么好梦。皎皎还在院子里练字，桃华陪着她，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安。”她念，“平安的安。”
“安。”皎皎跟着念，声音脆脆的，在暮色里飘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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