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圣意拳拳
永和十五年，七月初八。
泉州的天热得像蒸笼。海风裹着潮气扑面而来，黏糊糊地贴在身上，让人浑身不自在。可市舶司衙门的后堂里，此刻却是一片肃穆。
陆清晏跪在地上，面前站着的是京城来的传旨太监——还是那位老熟人，李忠的徒弟，姓赵。
赵公公展开圣旨，声音尖细却清晰：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泉州市舶使、泉州府丞陆清晏，履任以来，整顿市舶，肃清积弊，税收倍增；试种新谷，功在社稷；查办奸商，维护海贸。朕心甚慰。兹擢升为泉州巡抚，正二品，仍领市舶使。另赏黄金百两，绸缎百匹，玉如意一对。钦此。”
陆清晏叩首：“臣陆清晏，谢主隆恩。”
赵公公收起圣旨，笑道：“陆大人，恭喜了。从五品到正二品，短短几年时间，这可是天大的恩典。”
陆清晏起身，不动声色地将一个荷包塞进赵公公袖中：“赵公公辛苦。”
赵公公眉开眼笑，压低声音道：“陆大人，皇上还有一道口谕，让咱家单独传给大人。”
陆清晏心头一凛，当即又要跪下。
赵公公扶住他：“不必跪，皇上说了，私下传话，不必拘礼。”
他清了清嗓子，学着皇帝的腔调道：“告诉陆清晏，泉州的事，办得好。那个周文渊，朕已经让人查了，拔出萝卜带出泥，又揪出好几个。让他放心大胆地干，谁敢伸爪子，朕剁了谁的。”
陆清晏深深一揖：“臣，谨记皇上教诲。”
赵公公又道：“还有一件事，皇上特意交代的。”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递给陆清晏。
那是一道特旨，上头写着：“着泉州市舶使陆清晏府中绣娘白梅花，即日进京，入宫觐见。”
陆清晏愣住了。
白梅花？
“这……”他看向赵公公，“公公，这是……”
赵公公摇摇头：“咱家也不知道。皇上只说，这位白姑娘的绣品他见过，甚为喜爱，想亲眼见见绣这绣品的人。”
陆清晏心中疑惑，却不好再问。他接过特旨，送赵公公去驿馆歇息。
回到府中，已是傍晚。
云舒微见他神色有异，轻声问：“怎么了？”
陆清晏把特旨递给她。
云舒微看完，也愣了。
“梅花？皇上要见她？”
“嗯。”陆清晏点点头，“说是看了她的绣品，想亲眼见见。”
云舒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会不会是……那件东西？”
“什么东西？”
“你忘了？去年梅花给皎皎做的那身小衣裳，你进宫时带去过，说是给皇上看看咱们在泉州的日子。那身衣裳，皇上见过。”
陆清晏想起来了。
去年进京述职，他带了几样泉州特产，其中就有白梅花给皎皎做的那身小衣裳。月白色的软缎，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配色雅致。皇上看了，还夸了一句“好手艺”。
难道就因为这一句夸，皇上就要见人？
陆清晏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可不管怎样，圣旨已下，人必须去。
白梅花被叫到正堂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穿着寻常的藕荷色衣裳，头发梳得齐整，簪着支素银簪，站在那儿，安静地看着陆清晏。
“大哥，您找我？”
陆清晏看着她，心中有些不忍。
这姑娘，从雪地里被他救回来，在府里住了两年多，从怯生生的孤女，长成了小有名气的绣娘。她话不多，却懂事，勤快，从不给人添麻烦。
如今，却要一个人进京，入宫觐见。
“梅花，”他缓缓开口，“有件事要告诉你。”
他把那道特旨递给她。
白梅花接过，一行行看下去。她的手微微发抖，脸色渐渐发白。
“大哥……”她抬起头，眼里满是不安，“我、我能不能不去？”
陆清晏摇摇头。
“圣旨，不能违。”
白梅花低下头，咬着嘴唇，不说话。
云舒微走过去，揽住她的肩，轻声道：“别怕。皇上是看了你的绣品，想见见你。这是好事，说明你的手艺入了皇上的眼。”
白梅花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大嫂，我怕……我、我没见过世面，万一说错话，给大哥惹麻烦……”
云舒微替她拭去眼泪，笑道：“傻丫头，你是陆家的人，谁敢给你麻烦？再说，皇上既然召见，就不会为难你。你只消记住——问什么答什么，实话实说，别藏着掖着。”
白梅花点点头，眼泪却止不住。
桃华从外头跑进来，看见这情景，愣住了。
“梅花姐姐怎么了？”
云舒微把事情说了。桃华听完，眼睛瞪得老大。
“梅花姐姐要进京？要见皇上？”
她忽然跳起来，拉着白梅花的手，兴奋道：“梅花姐姐，你太厉害了！皇上要见你！那可是皇上啊！”
白梅花被她晃得晕头转向，却也被她的兴奋感染，稍稍放松了些。
皎皎也跑过来，仰着小脸问：“梅花姑姑要去哪儿？”
“去京城。”桃华道，“见皇上！”
“皇上是什么？”
“就是……最大的官！”
皎皎眨眨眼，忽然道：“那梅花姑姑回来，会不会给皎皎带好吃的？”
一屋子人都笑了。
白梅花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七月初十，白梅花启程进京。
陆清晏派了暗四带着六个护卫护送，又给李慕白写了信，让他照应。临行前，云舒微拉着白梅花的手，细细叮嘱了许久。
白梅花一一应着，眼眶红红的，却忍着没哭。
皎皎抱着她的腿，不肯松开。
“梅花姑姑不走！”
白梅花蹲下来，抱着她，轻声道：“姑姑去京城，给皎皎带好吃的回来。”
“真的？”
“真的。”
皎皎想了想，伸出小指头：“拉钩！”
白梅花也伸出小指头，和她拉了拉。
皎皎满意了，松开手，朝她挥手：“梅花姑姑再见！”
白梅花上了马车，掀开车帘，朝他们挥手。
车轮滚动，马车渐渐远去。
桃华站在门口，忽然道：“三哥，梅花姐姐会回来吗？”
陆清晏望着那渐行渐远的马车，沉默了一会儿。
“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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