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春种
永和十四年，二月初八。
惊蛰刚过，泉州的天一日比一日暖了。院中那几株桂花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墙角的迎春花开得正盛，黄灿灿的一片，在阳光下格外惹眼。
陆清晏站在庄外的地头，望着眼前这片已经翻好的土地。
去年腊月，那些从费尔南多手里得来的玉米、土豆、高粱种子，一多半运去了北方，剩下的都留在了泉州。老吴带着几个庄稼把式，精挑细选，把最好的种子留出来，等着开春下地。
如今，地翻好了，垄起好了，只等播种。
“大人，都备齐了。”老吴走过来，手里捧着个布袋，“玉米种子三百斤，土豆种子五百斤，高粱种子八十斤。按您吩咐的，留足了试种的，剩下的都发给各村了。”
陆清晏接过布袋，打开看了看。那些玉米粒黄澄澄的，颗颗饱满；土豆表皮光滑，芽眼清晰；高粱粒小小的，褐色的，在掌心滚来滚去。
“各村反应如何？”
老吴笑了：“一开始都不敢种。说这东西没见过，谁知道能不能长。后来听说大人府上种过，收了那么多，才有人敢试。李家坳那个老农，去年种过金薯的，第一个来领种子，说是信大人。”
陆清晏点点头，将布袋还给老吴。
“告诉他们，种法跟金薯差不多。玉米要起垄，株距一尺半；土豆也要起垄，株距一尺；高粱密些，撒播也行，条播也行。不懂的就来问，老吴你多跑跑。”
“大人放心，小人省得。”
阳光透过薄云洒下来，照在刚翻过的土地上，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陆清晏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掌心捻了捻。土是黑褐色的，湿润松软，带着春天的生机。
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自己还在京城，为着那些账册和暗中的对手周旋。如今一年过去，那些风浪都已平息，而他站在南方的土地上，亲手将这些来自遥远国度的种子，播进这片土地。
世事难料，莫过于此。
从庄子回来，马车刚进府门，就听见正房里传来皎皎的哭声。
陆清晏快步走进去，见云舒微正抱着她哄，桃华蹲在一旁，急得团团转。皎皎哭得小脸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小手乱挥，不知在闹什么。
“怎么了？”
“摔了一跤。”云舒微见他进来，松了口气，“跑得太快，绊在门槛上了。”
陆清晏接过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背。皎皎在他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的，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像是怕他也跑了。
“乖，不哭了。”他低头，在她额上轻轻吻了吻，“爹爹在呢。”
皎皎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抽噎。她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小嘴瘪着，委屈极了。
“疼不疼？”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知是真疼还是假疼。
桃华从一旁递过来一块糕，小声哄她：“皎皎不哭，姑姑给你糕吃。”
皎皎看了一眼那糕，又看了一眼桃华，终于伸出手，接过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脸上还挂着泪，嘴角却咧开了。
云舒微在一旁哭笑不得：“这小东西，有吃的就好。”
陆清晏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心中涌起一股柔软。
一岁十个月的皎皎，会跑会跳，会叫爹爹娘亲，会在每天他回家时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她也会摔跤，会哭，会撒娇，会像现在这样，一边吃糕一边偷偷瞄他，看他还生不生气。
他怎么会生气呢。
二月十五，第一批玉米种子下地。
老吴挑了个好天气，天刚亮就带着人去了庄子。陆清晏也去了，站在地头，看着那些种子一颗颗被埋进土里。
桃华非要跟着，蹲在地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周先生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本书，也不看，只是望着远处发呆。
“三哥，它们多久能长出来？”
“十来天吧。”
“长出来就能吃吗？”
“要等三四个月。”
“这么久啊。”桃华叹了口气，又蹲回去，“那我天天来看它们。”
陆清晏笑了。
太阳渐渐升高，地里的活干完了。老吴直起腰，擦了擦汗，脸上带着笑：“大人，都种下了。接下来就看老天爷的了。”
陆清晏点点头，望向那片刚刚播下种子的土地。
玉米，土豆，高粱。
这些来自遥远国度的种子，正在这片土地上，等待着发芽。
三月，春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来。
泉州进入了雨季，几乎每天都要下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树叶上、屋顶上、青石板路上，发出轻柔的声响。
庄外的地里，玉米的芽冒出来了。两片嫩绿的叶子顶开土块，怯生生地探出头来，在雨中微微颤动。土豆的芽也出来了，比玉米的壮实些，叶子肥厚，墨绿墨绿的。高粱的苗最细，一丛丛的，像绿色的针，密密地插在地里。
老吴每天都要去地里看一趟，回来就跟陆清晏报告：“玉米又长高了一寸，土豆的藤蔓开始爬了，高粱出了齐了。”
陆清晏听着，心中渐渐踏实。
三月十八，京城来了信。
信是崔明远写的，厚厚一沓，足有十几页。他说直隶那边金薯推广顺利，去年种下去的那些，今年能收几十万斤。说玉米、土豆的种子已经分发到各府各县，百姓们都抢着种。说皇上在朝会上提了这事，夸陆清晏“心系黎庶，功在社稷”。
信的末尾，他写道：“贤弟在泉州，好生保重。待这些作物遍及天下，贤弟之名，当与日月同辉。”
陆清晏看了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与日月同辉，他不敢想。
他只希望，那些种子能好好长，那些百姓能好好活。
四月，玉米长到齐腰高了。
绿油油的秸秆笔直挺立，阔大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顶端开出了淡黄色的花穗，穗子垂下来，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再过两个月，就能结出玉米棒子了。
土豆的藤蔓铺了一地，开出了白色的小花。一簇簇的，点缀在绿叶间，像是撒了一把碎银子。老吴说，花谢了，地下的土豆就长大了。
高粱也长高了。秆子细溜溜的，顶上结出小小的穗子，穗子还是青的，等变红了就能收。
桃华天天往地里跑，回来就跟皎皎报告：“玉米长这么高了！”“土豆开花了！”“高粱快红了！”
皎皎听不懂，但不妨碍她跟着高兴。她抱着那个布老虎，在地里跑来跑去，踩了一脚泥，回来被云舒微念叨，下次还去。
四月廿三，费尔南多的船进了港。
他还是那副模样，深褐色的头发和胡须修剪得整齐，穿着灰褐色的短褐，腰间挂着那个皮囊。见了陆清晏，他右手抚胸，躬身行礼，官话比去年顺溜多了。
“陆大人，我又来了。”
陆清晏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来了就好。酒备好了。”
这一回，费尔南多带来的东西比去年多一倍。除了玉米、土豆、高粱，还有几样新东西——番麦，向日葵，还有一种叫“辣椒”的东西，红艳艳的，看着就辣。
“这些都能种？”陆清晏问。
“能。”费尔南多点头，“番麦跟小麦差不多，但耐旱；向日葵的籽能炒着吃，还能榨油；辣椒能做调料，冬天吃了暖和。”
陆清晏拈起一个辣椒，凑近闻了闻，一股辛辣的气息直冲鼻腔。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把费尔南多逗笑了。
“大人，这东西第一次闻都这样。”
陆清晏也笑了，把那辣椒放回袋中。
“都留下。价钱照旧。”
费尔南多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傍晚时分，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陆清晏站在码头上，望着那些刚刚卸下来的木箱。箱子里装着的，是来自遥远国度的种子，是千千万万人活命的希望。
身后传来脚步声。云舒微抱着皎皎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
皎皎伸出手，指着那些箱子：“爹爹，那是什么？”
“种子。”陆清晏低头看她，“能长出好多好多吃的东西。”
“能吃？”皎皎眼睛亮了，“皎皎要吃！”
陆清晏笑了，把她抱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亲。
“好，等长出来，给皎皎吃。”
夕阳的余晖洒在三人身上，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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