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凉州

　　邵年心情很不好。折眉感觉的到，却不知道该怎么劝他。邵年在书房翻开乔金花的画卷，没多久折眉就感到有热泪渐渐从她脚底开始淹没到小腿。她提着裙子跺脚，有些焦急道:“邵年，邵年！”

　　邵年仿佛听不到一般，他的眼泪快把整个画卷给沾湿了。彩墨晕染成一片。他提笔给父亲写信，断断续续写了一下午。才将一句“乔莲许要将娘迁坟邵家。”写清楚。想了很久，他又重新铺了一张纸，将‘乔莲许’三字改成‘莲姨’。

　　折眉看着都替纸憋屈，那种心不甘情不愿的气劲简直快要从纸里跃出来。

　　乔莲许没有在丁家住很久，次日一早匆匆忙忙便赶去凉州邵家。乔莲许想将乔金花迁入邵家，其实是很不容易的。且不说乔金花如今已是他人妇，单邵家与乔金花断绝关系长达二十六年，这巨大的壑沟就不是一日两日可以弥补。至于丁家这边，丁聚财是不敢再莲许跟前硬气的。而丁邵年同不同意，乔莲许根本没把他当回事。

　　乔莲许走的第十日，邵家来信将邵年痛骂了一顿，骂他不仁不义不孝不忠。骂他不配在自己名字镶一个邵字。起初，邵年接到信开心的都语无伦次了。他都已经成人，才收到来自人生中第一封外家的信。他兴致勃勃的对折眉说:“乔莲许这是坏心办好事？”“过年的时候我带你去凉州看外祖父。”“乔金花在世该多开心啊。”

　　他一遍又一遍抚摸着信封，甚至不忍心下手去拆。回家沐浴焚香后，他把信铺在书桌上，小心翼翼用裁刀拆开信。他的笑容埋葬在一行行墨字里，越来越沉默。最终，他把信和裁刀一起扔进火盆里。

　　火焰跳动的是邵年漠然的脸。

　　折眉再没有听到邵年提起凉州。

　　丁聚财的信是紧跟着邵家回来的。邵年父亲的回信很简单:随她吧。折眉没看懂，随谁，莲许还是乔金花？她有心问邵年，却在邵年冷峻的神色下硬生生吞下疑惑。

　　风吹掉桌子上的信纸，一窗之隔，邵年拉满弓对着箭靶，每中红心。折眉睡不安稳，也不敢发脾气。只好默不作声的忍着。邵年内心怒气翻腾成滚滚焰火，折眉住在邵年眼睛里，脚底板都是烫的。倘若有人此刻站在邵年面前，她敢保证，邵年的眼睛一定是血红的。

　　凉州，邵家。

　　方计白陪着乔莲许坐冷板凳。准确的说，乔莲许给跪着。邵家族长说不许她跪在大门口丢人，莲许就跪在邵家正院。乔莲许这次来不是和人讲理的，她也没想着翻旧账。以前的对对错错，二十六年了，早该成过往云烟。

　　如今她只想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让邵家同意乔金花的尸骨能回邵家。她期盼着有人能动恻隐之心。方计白并不赞成乔莲许的做法，他觉得莲许不应该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邵家的良心发现上。可他拗不过莲许。

　　方计白忽然对乔金花和邵家涌出巨大的好奇。他有些克制不住的想去探索事情的来龙去脉。可乔金花是他大师姐，未免太不尊敬。固然不同师，终归是同门。

　　莲许和方计白一直同邵家从金秋僵持到隆冬，眼看新春将至，事情依旧毫无进展。直至陈芸陈格两位老先生来了凉州。事情才有了转机。陈芸今年七十有八，脸上沟壑纵横，她常年行走江湖，并不显养尊处优的年轻。乔逢源扶着陈芸走进邵家大门。

　　莲许惊愕的回头，花容失色:“师父！”

　　方计白上前一步行礼:“大师伯……”抬头见陈格紧跟其后，忙向前一步。撩袍跪下:“师父，您怎么来了。”

　　陈格冷淡看他一眼，径步走到乔莲许面前。高声道:“还要给邵家跪到过年吗？”

　　乔莲许嘴唇嗡动许久，什么也没敢辩解。扶着膝盖颤抖的跟在陈格后面。莲许偷偷抬头去看陈芸，陈芸扶着已经拐杖离开邵家大门。她眼眶湿润，低声道:“三师伯。我…”

　　“不必多言。”陈格道:“你自己去和你师父解释！”

　　方计白替莲许辩驳:“莲许也是为了大师姐。”他有些愤愤不平:“乔师姐已经不在人世……”

　　“我师姐已经年近八十！”陈格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看着方计白:“师父还年轻，经得起你们折腾。莲许她师父呢？”

　　方计白侧过脸，于心不忍。陈格其实也不年轻了，还有两年就是他七十高寿。方计白伸手握住莲许手腕：“走吧。”

　　终究是福禄寿喜的年岁，几人回了客栈。莲许依旧在罚跪，不过跪的人从邵家变成了祖师爷王叔远。陈芸眉目淡然看不出喜怒，室内气氛却逼仄的让莲许无处可逃。莲许有千万种解释，张口难言。她不知道该如何说起更合适。

　　方计白看着心疼也要陪跪，陈格拦住他。只说你去找你大师兄吧。方计白当如晴天霹雳，内心万分不愿。他道:“师父你罚我吧。你打我吧。”只要不要让大师兄知道。

　　说句大不敬的话，方计白心里大师兄却是比师父还重几分的人。方居正不喜欢悲喜形色，他将情绪都掩藏在好人面具之下。无论对方做了多么过分，亦或对不起他的事。他总是没事没事，多大点事。推脱掉所有抱歉。好说话的不得了。心里却开始远了这个人。

　　方计白看不透这个师兄，却依恋他濡目他。故而他总是不愿意去惹方居正生气，他看不透他的面具，总怕师兄会在他不知不觉中远了他。方计白这一生没有什么可贪恋的，除却一个方居正，就剩了身边的莲许。

　　他的莲许。

　　方计白和乔莲许是同年进的门。一个跟了陈芸，一个拜在陈格门下。均是师兄师姐教导大的。陈芸和陈格是尝到甜头才这样教导弟子的。大弟子由师父教导，底下的师弟师妹一应交给徒弟，师兄妹间年岁差大一些最好不过，相处起来亦兄亦父，亦姐亦母。感情自笃。同室操戈便能避免。

　　大弟子对师父濡目的多，弟妹们跟着老大，也是有样学样。固然尊重敬畏高于亲昵，陈芸陈格却是浑不在意。于是便养成了莲许和方计白这样的不孝子弟。陈格不想管方计白，直接把他给居正教导。却不知道计白会怕成这样。居正不过年长计白十四岁，看计白的样子竟犹如面临父辈。

　　转念想到莲许，心中又释然几分。金花大莲许十五岁，莲许不也将金花当做母亲。比邵年还要孝顺几分。自己，亦是啊。

　　陈芸七十八岁，陈格六十二岁。

　　但愿人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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