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好鬼

　　邵年在邺都城外住了快半月，折眉一封信写的很艰难，折眉识字不多，便让邵年代写。每每邵醮好墨提笔等她发话，折眉愣是一句话憋不出来，经常墨汁都悬重滴到纸上晕开了，折眉都没有想好怎么写。

　　邵年是不急的，邺都对他而言是个禁忌，如果不是为了能看见折眉，他今生都不会靠近这里一步。他会带着折眉躲着这远远的。

　　可邵年受不了折眉纠结，有时实在看不下去，干脆说：“要不我代你写算了？你说给谁写吧。”

　　折眉眼睛一亮，抚掌称妙。然后又纠结起来：“清老出不了百鬼镇，虞娆姐姐常年不在鬼界，雪蛮大概还在天上做她的天后...何念那妮子肯定跟她的心上人在哪玩去了。”折眉烦躁的在邵年眼睛里滚来滚去：“写给谁好呢，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邵年耐心的问她：“你给她们写信是想干什么？”

　　“很多啊，我想问问邺都那边情况什么样。孤鬼多不多，做‘衣服’的情况多不多，我带现在带你去会不会有危险？如果她们有办法让你看见我那就更好了，我们就不用进邺都了啊。”折眉掰着指头一一数来。

　　“撒谎。”邵年笑着骂她：“她们如果有办法你当初就让我写信问她们了，还会等到现在？”她不过就是为了加重这封信重要性的筹码罢了。邵年和她在一起这么久，哪里会看不透她的心思。

　　折眉被戳穿，小脸通红，嘴上还不服输：“我忘了嘛。我才想起来不行啊。”

　　邵年道：“好啦。想去就去吧，不用担心我。我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我知道你厉害。可你再厉害还能厉害过那群坏鬼，他们跟你无冤无仇可就要拿你做‘衣服’。”

　　邵年唇角笑意浅浮：“傻姑娘。你忘了乔金花是干什么的。”邵年看着窗外花团锦簇，慢慢道：“我跟逢源舅舅乔莲许他们住了这么多年，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

　　折眉看着邵年，眼睛里慢慢升起钦佩。邵年又加了一句让折眉十分感动的话，“想做什么尽管放开手脚去做。我再不济，保住我二人命的本事还是有的。”

　　折眉一边感动一边纠错：“你能保住自己命就太好了。我的命就不用保了，我是鬼，死了之后还是鬼，没什么区别。”

　　“呃...”邵年道：“你被道士捉走了不久魂飞魄散，世间就再也没有你了。”

　　“……”折眉说：“邵年你大概不太了解邺都风土人情，邺都只有捉鬼人，没有茅山道士。邺都算是半个阴间，恶鬼跑出去害人会有卫道士来捉它，可鬼若进了邺都，茅山道士只能请捉鬼人把恶鬼带出来。他们没资格进邺都杀鬼的。”

　　邵年一腔风花雪月的温柔算是全部喂了狗了。

　　叶大鹰撞见被折眉吓破胆的跛脚，又惊又喜，他追着跛脚大喊：“我的鬼祖宗，那个人都瘸了你就放过这具身子吧。”跛脚哪里理他，埋头只是蹦跶。叶大鹰怒极，摸出云州符使山术贴上跛脚额上定住。跛脚再得意，这具身子却还是死尸，还是受叶大鹰控制的。叶大鹰不紧不慢的靠近他，在他七窍封了辰砂。

　　然后又不知从哪摸出跛脚的另一条断腿，取出针线细密的封着。便缝还边叹气：“我当年收战尸，缝的尸骨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不然你这个样子换了个人可怎么办啊。连太监死后都知道缝上子孙根全尸骨。你们这些孤魂野鬼倒好，把别人的身子撕的七零八落。真是...不是自己的东西就不知道可惜。”

　　跛脚痛的嗷嗷叫，感觉灵魂和尸骨都钉到一起了还舍不得离开。他抽着冷气和叶大鹰闲话引开注意力：“战尸缝起来也和这一样恐怖吗。”

　　“那可比这恐怖多啦。”叶大鹰大咧咧的，丝毫不隐瞒什么。手上不停：“论惨，在比不过战场那些尸体了。断胳膊断腿扔的都不知道是谁的，还都穿一样的衣服，谁分的清谁是谁。我们只能分辨着不把敌军的胳膊腿脚按到他们身上。”叶大鹰风轻云淡的：“不然你以为手足之情是怎么来的。管他昨儿什么恩怨纠纷，第二天一开仗并着肩就是兄弟。死了，断胳膊断脚了，没准收尸时缝上就是自己兄弟的--看起来是个完整的尸骨就不错了。有些破肠破肚子的，胡乱塞进去看起来整齐就好了。死的人那么多，谁注意这些细节？”

　　跛脚听的入神了，回神的时候叶大鹰已经开始收拾针线了。跛脚挣扎的起来蹦了蹦，惊喜的发现自己不跛了--就是有点瘸。瘸脚还是很高兴，起码身体的零件齐全了。瘸脚还没美够，叶大鹰一把揪起他领子，拴上草绳缚住双手，拉着他继续寻找其他尸体。

　　瘸脚悲哀的发现除非自己抛弃这个身体，不然被根本没法反抗。他舍不得，于是开始讨价还价：“当时抢尸体的鬼那么多你怎么就光揪着我不放？”“唉，算了算了。这样吧，我就借这个身体玩两天，绝不伤害，等你找到其他人了，我自己送上门来给你还衣服怎么样。”“不要这么小气嘛。”“赶尸匠，喂，赶尸匠，我说你呢。”“别装聋买哑啊，赶尸匠，给老子回话！”

　　叶大鹰耳朵堵着棉絮，哼着山间小曲。林风飒飒，溪水叮当，叶大鹰突然对自己充满了信心，找到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不都有了找落。四个都有了，那离十七个还会远吗？

　　瘸脚垂头颓脑的，脑海里却还在打邵年的主意。

　　寄居活人身体啊。那是什么术法，那个女人还能随意脱离活人寄主。瘸脚嫉妒的眼睛都快红了。

　　沈河大人，你到底在哪里。

　　倘若沈河现在在邺都，那他们就不是群龙无首了。

　　起初他以为沈河是没有教他们寄居活人的法子，可那只是一瞬间鬼迷心窍。现在瘸脚不这么想了，他觉得沈河应该也不会这个法子，不然也不会大费周章弄百里醉生的身子离开邺都了。

　　沈河大人是个不会藏私的好人，他不像冥界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总打着正义的旗号驱逐他们。可他们就鬼啊，鬼界不收他们，阳界厌恶他们，那哪里是他们的容身之所呢？鬼界从来不会有人替他们想这些。

　　除了沈河。

　　沈河是个好的不能再好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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