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牺牲
邵年琢磨七日,才发现这件事只有叫家里长辈来处理一条路。邵年自认武功浅薄,想打过谁实在艰难。除非他将八族杀个干净,带着大魔头的名号过一辈子。八族对九甲门不是一般惧畏,逢源舅舅他们来露个面,大抵就能把他拎回家了。另则,他的玄学山术一般,邺都诸鬼皆拦着他。他也走不开。邵年内心深渊有一丝不可触碰的恐惧。
想想现在处境,便觉自己来邺都最初的目的十分可笑。想看见折眉,探听到的法子竟是拿铜镜照一照。此番深入虎穴,竟为一个这般可笑的法子。邵年心中天秤顿时失衡,感觉十分不值。细思极恐的是,为什么他以前从来没想过照镜子。为什么他一到邺都便轻而易举的知道内心最迫切的念头。原因是可见的,却浅薄的不容辩驳。稍稍细探,便觉处处充满不合理。
邵年不愿阴谋论,事事却透着诡异。容不得他不多想。
邺都八族在世间算不得名门望族,八族八姓祖上皆是阴差出身。不是什么光明的事。八姓里除了徐家、谢家、黄家、宋家。其余四家除了聂家和青家,另外两户人口凋零的可怜。阎家只剩一位老人,年纪不详,据说是阎王爷家亲戚,生死簿上没死辰,一年一年的活着,人老了讨人嫌。阎长老平日很少话说,也很少发表意见。掌管着八族器灵。
若邵年同意驱鬼,活着倒霉的临时族长谢丑没死,一道命令下来。就该请阎老出手。另一家郑家只剩郑宏起一个男人,膝下有四个貌美如花的女儿。女儿家阴气重,早些年郑长老还一门心思的想把女儿送给陈芸陈格当徒弟,被陈芸一句没缘分挡下来了。四个女儿陆陆续续嫁出去之后,郑宏起也剩孤家寡人一个。
聂家青家都不是好东西,不提也罢。谢丑死后,邵年成了烫手山芋。谁也不敢对他来硬的,却都不甘心这么放他走。一番商议之下,族里不能一直群龙无首。大家提议重新推举出一个族长出来。可笑的是邺都六姓人家枝繁叶茂,竟没有一个敢出来担当大任的。大家把矛头齐齐对准了郑宏起和阎长老两位孤家寡人。
其中重点针对郑宏起。理由也很正派,阎家只剩阎长老一人,郑宏起还有四个女儿。阎长老守护器灵,郑宏起平日只管拘着闲魂野鬼不闹事。守护器灵是要被反噬的,熟不见阎长老这么多年不敢娶妻,即便多次流连花丛一夜风流。也没见哪个女人为他生下一儿半女过。
郑宏起坦然对着所有人目光:“可以,不过我有个要求。”他拢衣袖,肃然道:“陈芸陈格两位前辈对我女儿有半师之恩。此番恩情我不得不报,还请大家容我回避丁公子的任何事宜。”
大家暗自啐他一脸,那选你当族长干嘛。
郑宏起也很干脆:“如不答应,还请诸位另请高明吧。”
大家冷笑,十分看不惯郑宏起傲才视物,仿佛大家看上他的才能,求他出山一样。若非大家心底明白这个族长是怎么一回事,早就愤起撸袖子和他大干一场。聂家的拔尖,是一个漂亮的脆生生的姑娘。单字一个忠,忠心的忠。名字是好名字,配上她的姓就不怎么好听了,聂忠。配上她娇滴滴的模样就更格格不入了。
聂忠不在意这些,抿出一个笑道:“还有谁能比郑叔叔更出其右呢,代理族长一位非郑叔叔莫属。”果不其然,话锋一转。“只是,郑叔叔未免太过心慈手软。当家郑家姐姐有没有入陈家门还是两说。何来半师之恩。在其位忠其事,如今八族当务之急是尽快为丁公子除邪,好赶紧送他回家。郑叔叔总不能眼看着九甲门上门讨人吧?届时双方对峙只有更尴尬。”她福了福身,姿态放得十分之底。“邺都进出消息我们是封锁了,可谁能保证九甲门内部没有其他联络方式呢。郑叔叔,还请以大局为重。”
“你这话不敢解一解,稍稍拨开表里内里的恶臭便如腐蝇般飘出来。小忠儿,我念你和我女儿一般大小,不予计较。这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聂忠第一字被长辈用这么恶心的事物评价,怔愣住。青长老拉了聂忠一把,示意她往后站。青家人姓很好听,配什么字都有公子温润如玉的感觉,哪怕是眼前行为卑鄙的青长老,也有个十分大气的名字,青渊。
青渊道:“郑宏起,你孤家寡人得罪一个九甲门也只赔一条命。是,我们七族胆小怯弱,比不得您大英雄,我们贪生怕死。可我们背后有妻儿子女,家族枝旁叶大。您知道单我青家上下近两百口人。孰轻孰重,宏起你分的清。如果注定要做出牺牲,为何不能是以最少的牺牲换最大的利益。”青渊肃色道。
郑宏起笑了,孤凉中透着秋风瑟瑟。八月火红的枫叶上都仿佛积了一层十二月的寒霜。郑宏起轻道:“我家人少,所以我就活该去死。”
青渊避开他的视线,大半个身子也侧着。声音哽一下,宛如垂暮。“我们会保护四个小侄女的。”郑宏起目光蓦地摄过去,几分狷狂几分孤傲。朗朗清音大笑不止,浑厚的音色绕梁回旋。大厅里很多小辈都不自觉捂上耳朵。郑宏起厉声道:“好,那我便以族长的名义问你们。丁邵年眼里若没有千年老鬼,器灵刮骨抽髓,半死不活的丁邵年这个罪由谁来担。”
他目光从在场所有人身上扫过,缓声开口:“丁邵年若真被老鬼穿了活衣,我郑宏起献一次大义又如何。我一命抵一命,万死不辞。可丁邵年若只是无辜搅入某些人的阴谋阳谋里,我郑宏起凭什么要为某人的一时武断赔上一条命。这个责,谁来当。”他重重咬住那个谁字,仿佛死死死咬住一条命。和他绑在一起,死也要拉个垫背的。环视四周,目光所到之处皆是避开闪烁的畏缩。
唯有一双眼睛,不躲不闪。--宋一鸣。
宋一鸣目若点漆,黑色中一点亮意。带着少年人才有的几分天真和固执。他不躲不闪的看着郑宏起,左肩头被一妇人的手压着。他悲切又绝望的看着郑宏起,眼底绝境深处陡然拔起一股希望,一股钦佩。他定定看着郑宏起,恍如一个孩子看着自己最仰慕的大英雄。他两手紧紧攥成拳,喜怒于形色,若非大家此时的注意力都在郑宏起身上,大家一定会发现这个平日状似软弱无主见的平庸少年,是这么的出人意料。
郑宏起目光顿了一下,随即飞快的略宋一鸣。这是个好孩子,他针对谁也不要拉着这个孩子跟他慷慨赴死。宋一鸣眼睛瞬间黯淡,他偏头轻道:“娘,你放开我吧。我不会冲动了。”肩头耷拉下去,低眉敛目。又是那个木讷不知变通的少年。
一场几乎闹剧的族长推举大会被郑宏起雷霆怒气的一句‘豪言’劈散。宋一鸣沉默的跟在众人后面,几个和宋一鸣年纪相仿的少年少女叽叽喳喳不断,有佩服聂忠师姐的,有惋惜郑宏起的。大多数少年还是热血愤怒的,他们自幼灌输的是君子之道,正义之道。救人民于水火的慷慨大义。他们不敢直面斥责长老们,遇见宋一鸣便毫不客气道:“呸!小人行径的长老。”
宋一鸣一言不发的受了,头也没回。他是邺都八族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长老,宋家最出色的儿郎。其实...邺都八族以前不是这样的。宋一鸣自刚才看着郑宏起便攒着的眼泪忽的滚落一颗。这不是他要报效的八族,不过没关系。他会把八族掰回来的,掰回正道,掰回,他所熟悉的那个邺都八族。
徐家祠堂,没有郑家,没有谢家,亦没有年轻气盛的宋一鸣。青长老、阎长老、徐长老、聂长老、还有黄长老,五人共聚一堂。黄长老抱着暖茶叹气,“没想到郑宏起那么难搞。”徐长老点头,喟然道:“当初只想着众人面前难脱责。早知道,就不让年轻的孩子们来了。”黄长老脾气火爆:“就是,也不看我们都是在为谁。我们这把老骨头还有几年可活。不是为了保护这群小崽子,我们何必做这些让人不齿的事。”
黄长老浑浊的眼闪过泪花,“我黄芮樊一生光明磊落,老了老了落得晚节不保。”袖子狠狠擦了下眼睛,“罢了,由得他们骂去。骂也是我黄家子孙,总比以后骂都没人骂来的凄惨。”
一直鲜少开口的阎长老突然盯着青、聂两位长老,问:“百里先生一家灭族,你们仅凭一个赶尸匠的话就一口咬定丁邵年被穿活衣。聂仲恺,青渊,我想听听你们的道理。”
聂仲恺还想打哈哈糊弄过去,“这不是还有捉鬼烟佐证吗。哪能听我们一面之词。”捉鬼烟当初可是逼得邵年左眼都流出一滴血珠。
“聂仲恺。”阎长老后背佝偻,手如橘皮。脸上沟壑交错,尽是岁月雕刻的壑谷。他声不大,威势低压:“八小童带出去的捉鬼烟真的是我给你们的那份吗。谁令宋一鸣做了什么手脚,谁心里清清楚楚。我给足你们面子,你们也给老夫几分薄面,可好。”他目光从聂仲恺身上挪开,转望向青渊:“他不肯说,你说。”
青渊和聂仲恺一僵,看着彼此久久沉默。青渊忽的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阎长老你也说了。”他没头没脑抛出一句后,反问,“若百里家没灭族呢。”
“说清楚!”阎长老神色漠然,百里家族人口稀少,百里隗楚和阎长老都是一样的人,生死簿上无名字。却不知百里隗楚用了什么手段,生下百里醉生。除此之外,百里家族再无他人。连百里醉生的母亲生下百里醉生之后都不知所踪。
青渊不肯再说了,神秘一笑:“阎长老若不信我,便放那丁邵年离开吧。大大方方将邺都撕开一道口子,让外界的能人异士都来邺都捉鬼。能者居上,我们邺都八族也早早退位让贤。”使眼色给聂仲恺。
聂仲恺立刻道:“正是。阎长老,我等若是贪生怕死之人,大不了撂手八族名号,大开邺都。我们平平淡淡的过日子,九甲门也不会找我们麻烦。可我们为什么不离开,又是为什么选择了牺牲。”他眼眶含泪:“是,郑宏起会为此赔上一条命。可我们几人又何尝不是背上一世骂名。阎长老,您是看着我们长大的,我当初是在你的见证下从百里先生手里接过长老牌的。是,我们自私,只想着护着妻儿子女,可我们也没有抛下大义啊。”
他扑通跪下,缓缓道:“更没有致邺都百姓水深火热,人鬼不得安宁。阎长老,我们做错了吗?”
一番衷肠,闻者落泪。几乎要叹聂仲恺一干人的不容易和用心良苦。也有例外,阎长老无动于衷,冷哼一声。重复那个问题:“说清楚,百里家族还有谁活着。”
聂仲恺青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室沉默。
终于阎长老嘶哑的笑了,神色凄楚。“罢了,你们别逼郑宏起去死了。我来吧,反正守护器灵的是我,查探的也是我。老而不死的也是我,让九甲门都冲着我来吧。”他打开门,阔步走出去。径直奔向邵年住所。他哈哈大笑,热泪滚滚。“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风萧萧兮易水寒。
(https://www.daovvx.cc/bqge109655/5786448.html)
1秒记住笔趣岛:www.daovv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aov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