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永安县上的一处宅子里，此刻正传出一个女人抽抽搭搭的哭泣声。
那妇女不过三十来岁的模样，鬓角却已经长出了银丝，她正拿着帕子给塌上的人擦拭着。此人正是白四娘。
她看着帕子上触目惊心的红色星点，手指微微颤抖，眼泪一颗颗地顺着脸颊滴下来。
几天前，她的阿德突然醒过来，就在她激动不已以为是他的病情有所好转的时候，阿德却突然吐出了一口血，而后又深深地昏迷了过去。接下来的好几天，他都是这样，每天都要吐出一口血，然后沉睡不醒，面色比以前更加灰白暗沉。
“这可怎么办才好……阿德……我该怎么办……”
她已经痛得麻痹，连话也说不大出来，回应她的只是一片寂静。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明媚温暖的阳光，心里却只剩一片冰冷。
她蓦然想起几天前那个少女的面孔来，心里好似找到了一丝丝宽慰。
不知道她找到了没有。
……
山里的好风光正在继续着，柳绵绵趴在清风的背上，一边拿着狗尾巴草，一边哼着欢快的小曲。
她的鞋子丢了，没办法，只好她背着竹筐，清风背着她。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看着清风的后脑勺，心里有那么一丝丝的畅快得意。
没想到丢了鞋子，倒让他乖乖地肯背着她了。一想起清风背对着她蹲下来，用好听的声音对她说“上来”的样子，她就又兴奋难耐，不自觉地放大了音量。
她看到他额头上冒出的细汗，忍不住拿袖子给他擦了擦。
看他一副吃力又隐忍的样子，她不禁起了坏心思。她俯身贴紧他的后背，把头埋到他的耳边，用有些诱惑的声音问道：“清风，我重吗？”
为了照顾自己的面子，他肯定会说不重，嘻嘻，就要他哑巴吃黄连，拿本姑娘没办法。
谁知回答她的是一句几乎脱口而出的：“嗯。”
她一听，气得身子都躬了起来，用手臂紧紧地箍紧了他的脖子，听见他闷哼了一声才满意。
她又用脚轻轻踹了下他的大腿，眼尾上挑，恶狠狠地威胁道：“再给你个机会，说，本姑娘到底重不重？”
他没回答，可是柳绵绵从侧面看到了，他的嘴角稍微动了一下，分明是在偷笑！
这人可真是黑心！
就当她还想好好教训教训他的时候，她却听到了前方一阵不寻常的窸窸窣窣声，与此同时，清风环着她的手臂也一瞬间收紧了。
“怎么了？”她从清风背上下来，仰起头来询问他。
“别动。”他言简意赅，把她紧紧地掩在身后，警惕地盯着前方。
柳绵绵总觉得这声音有点熟悉，正在思考在哪里听到过的时候，一条青色的大蛇从草丛里一跃而起，身子挺立，朝着他们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一声响彻山谷的嘶吼声。
那蛇妖扭动着上半身，粗大肥硕的身子彰显着力量。它的眼神凶狠，露出尖锐的毒牙，俯下硕大的脑袋伸到他们面前，露出贪婪可怕的目光。
“书生，我们又见面了。”它的声音很妖娆，却透着危险。
清风紧紧地盯着它，不动声色地把柳绵绵护得更紧了些。
“上次让你给逃了，这次我看你还能逃到哪里去。”它慢悠悠地游过来，像是在对待美味的猎物一般，从头到尾把清风打量了一遍，然后慢慢地伸出信子，等待着最佳的吞食时机。
“嗨，大蛇。”突然，从清风的身后钻出了一个脑袋，粉面樱唇，正笑嘻嘻地对着自己。
清风心猛地一跳，赶紧把柳绵绵的脑袋按回去，手心里全是汗，生怕大蛇看到了她。
大蛇也是猛地一惊，它没想到清风的后面还有人，只是这声音，还有刚才一晃而过的脸，它总觉得非常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清风紧张地把柳绵绵藏在身后，生怕她露出一点被大蛇注意到。可身后的小姑娘却不配合，一直在扭啊扭动啊动的，他险些抓不住她，只好转过头低低地呵斥一句：“别乱动！”
“不是，我就想跟它说两句话……”柳绵绵还没说完，就听见清风有些生气地喊了声：“胡闹！”
他知道柳绵绵好奇心重，可是他这次不能放任她胡作非为。这大蛇好几次险些要了他的命，她不知道它有多危险。
柳绵绵有些委屈，她不知道清风为什么听都不听她解释，上次就是这条大蛇送她上山的呀，她记得可清楚了。
她看清风没有要让步的意思，那大蛇也离他越来越近，仿佛快要失去耐心，迫不及待地就要吞他入腹。她心里一急，用了两分力挣脱了清风的束缚，立马跳到一边，用洪亮的声音吸引大蛇的注意力：“大蛇，你不记得我啦？”
果然这一招很有效，大蛇明显停顿了一下，扭过头来看她。
忽然，大蛇像想起了什么，语气有点惊讶：“小娃娃？你怎么在这！”
清风从柳绵绵跳出去的那一刻一颗心就吊到了嗓子眼，这下听着他们的对话，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看向一旁的柳绵绵：“你认识它？”
“当然认识。上次就是我带她上的山。”大蛇抢先一步回答，眯起眼睛看着眼前的两个人，“不过，你们怎么会在一起？”它把目光投向柳绵绵。
“上次我差点摔下瀑布，是他救了我。”柳绵绵如实回答。
“哦，原来是英雄救美啊。”大蛇露出了一个坏笑，语气上挑，“不过，小娃娃，今天我是吃定他了，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的份上，我不会吃你的，你快些走吧，等会儿场面血腥吓到你就不好了。”说着它就又把目光移到了清风的身上。
“等等等等！”柳绵绵见大蛇看清风的目光很不友善，忙张开双手挡在清风面前，“你为什么要吃他呀？他跟你有仇吗？”
“哈哈哈哈……”大蛇突然大笑了几声，“小娃娃，你真有意思，怎么，我跟他没仇就不能吃他了？他全身都是宝，我为什么不能吃他？”
柳绵绵听不大懂这话，但隐隐感觉到大蛇的话里有别的意思，忙问道：“什么意思？”
大蛇闻言看了眼清风，笑着问：“你没告诉她？”
柳绵绵转头看清风，只见他紧紧地抿着唇，眼睛低垂着，并不说话。
“呵呵……你不告诉她她迟早也会知道。”大蛇换上了稍稍严肃些的语气，“小娃娃，你还不知道吧，他的血可值钱呢，谁喝了他的血，谁就可以功力大增，比大补丸还有效。若是女子喝了，还可以容颜不老，永葆青春呢。若说山里的妖怪们最想吃谁，那第一个准是他。”它说完又阴阳怪气地笑了几声。
柳绵绵听完这一番话，不由大惊，转过头去看清风的神色。见他脸色黯沉沉的，像堆积在一起的乌云，柳绵绵更加惊讶了，她敢肯定大蛇说的都是真的了，只是，他的血真的这么神奇吗？为什么他从来没有跟她说起过？若这些都是真的，满大山的妖怪都想喝他的血，那他这些年又是怎么过来的？
柳绵绵想到这里，脸色不禁沉重了起来。她看着清风黯淡的神色，连带着心中也不悦了起来，她还是定定地挡在清风前面，用比刚才更坚定的语气说：“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能吃他。”
清风这下终于抬起了头，神色不明地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少女，好几次想要说些什么，却还是没有说出口。
“怎么，心疼啦？”大蛇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柳绵绵，它喜欢看她炸毛的样子，可爱得很。
“才不是！我……我……”柳绵绵“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个所以然来，“反正你就是不能吃他！你，你不是说我长得好看吗……我让你舔，你放过他。”
大蛇看着柳绵绵一副要“英勇就义”的样子，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小娃娃，你太可爱了，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它又换了个姿势，“你这小脸蛋软软嫩嫩的，我确实挺想舔的，不过啊，我还是更想长生不老呢，呵呵呵……好了，小娃娃，时间不早了，不能仗着我喜欢你就打扰我的好事哦，快让开。”
正当柳绵绵在为要怎么说服它而头疼的时候，她感觉到有人扯了扯她的袖子。她回过头，看到清风正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你让开。”
柳绵绵不动。
“这里离山顶已经不远了，那掌芯草就长在山顶那块褐色的大岩石后面。你自己上去一定要小心些，饿了就摘果子吃……”
“我不要！”柳绵绵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冒出来的一股气，听着清风交待自己的这席话，只觉得火冒三丈，像只发了威的小刺猬。
大概是从来没见过她如此生气的样子，清风也呆了住。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看到小姑娘的眼眶红了。
“我不要一个人上山！你若是不在了，我也不要什么掌芯草了……我，我马上就回阴曹地府，反正这世上也没有人关心我了……不投胎就不投胎了，我才不稀罕！”
她气急了，一股脑地把心里的想法全都说了出来。她什么也不想管了，唯一没说出来的是她很害怕，害怕清风真的会被吃掉，害怕他会扔下她一个人。
她抬起头，眼圈红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哭出来。她就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任何一个人见了都会心疼。
她委屈巴巴地盯着清风，她在赌，这个人，他一定会心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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