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旧梦非往

　　她将头蒙在衣袖下，背后兀的搭下一件外袍。她尚能感受到一丝余温。

　　未晞随后坐的端正，方才沏好的茶已逐渐温凉，她慢慢回过头，南顾正笑意盈盈的看着她，手中握着几株兰花。

　　这般浅紫的，实在是一种很稀奇的颜色。

　　他开口道：“花的颜色太淡了。”

　　“所以你就把它摘下了？”她一边打探起一身玄青色袍子的南顾，一边进屋为他添了壶茶。“这几株是我才种下不久的，不曾沾染灵气，是淡了些。”

　　语毕，未晞将青绿色的茶杯置于他身前，尔后停滞在他身前，细细凝视着他的眸光，仿佛要将其刺穿。

　　南顾见她这幅模样，又悻悻问了句：“方才你可是在伤心什么？”

　　“此话怎讲？”她擦了眼，好似在伪装些什么。

　　他看她一眼，细微的，尚能察觉她眼角的湿润，“没有,我见你的神情并非正常。”

　　未晞装作一副睡意朦胧的样子，揉了揉眼睛。“知若其也不知。为师今日赠你的仙道妙言。”话语至此，她兀的降了声调，侧到他耳旁，道：“以便于日后活的安稳一些。傻子才可称作世间活的最快活的人，你可信？”

　　南顾想了一想她方才的这句，倒是莫名的觉着很有道理。他抿了口茶，又黯然道：“恩？你如此说来，那我就没了一心潜修的心思了，毕竟学了也不如一个傻子。”

　　未晞见他一脸无辜，这一整日翻来覆去的寻他倒是成了无用功。她愤愤道：“若你要走，我自不会留你。若你留下，也必要承受擅自逃离修炼的惩罚。”她一手搭在手臂上，细细凝视着他，“你作何选择？”

　　南顾满眼恍惚，“我何时说过‘离开’二字了。”

　　“喔。”她似已明了，嘴角勾起一抹不曾察觉的淡笑，“那么首先，你需告诉我今日午时你去了哪里，所谓何事。其次，明日随我一同到五重天修炼。”

　　南顾看着她，如今她的眼睛也会骗人了，即便她骗的并不成功。她想了一想，沉吟道：“山后面有很多花，只是大多无人问津。”他侧身将不久前才摘的花柳递给她，“我寻了几朵，你卧房里的窗沿还有些空间，大抵是可以摆上一些花瓶盛放的。”

　　她想起他刚来的一段时日进过她的卧房。

　　“以后莫要再乱跑了。”未晞抿了口凉茶，忽然想起身旁才沏的热茶。她提起想要添置，杯中茶已凉，带着刺骨的寒气。“夜已深，早些歇息罢。”

　　这山中所有的花，都为她一人所种。她能够清晰的记得自己在何时，栽培了何类的花样。在她无所事事的百年来，这倒算的上修来的一道本事。未晞细细瞧了瞧，他递给自己的这朵，不是她种下的。

　　翌日一早，未晞匆匆的将南顾带到五重天结界门前。五重天是她闭关修行时除开凌霄殿所能前往的唯一地方，虽说是被禁了足，但毕竟半仙也是需要带领修炼的。若她真的被关在灵柩山上三百年，什么事也不干却有俸禄可拿，反倒是不像受刑的样子。又因仙界肯教处于逆位的什仙人数少之又少，她也因此能够捞到些便宜。

　　正因如此，在这五重山上，也算是她熟络的地盘了。

　　“南顾，何为你最弱的方面？”在这近两个月的时光里，未晞也在尝试的了解南顾的仙根，不过却是探的越深越糊涂。实则他的根源倒还属于稀有的一类，照常理以为，仙根如此，仙灵也不会太差才是。

　　她有些不解，遂说，“若你明白自己的不足，就，就要尽量的扬长避短。你的长处很显眼，你我都很清楚，只是从没有十全十美之物，有些事藏得越是完美就越是缺陷。”

　　此话欲盖弥彰，中心内容大抵便是：我看不出你有什么弱项，若自己明白就快告诉我。

　　他思绪半刻，忽然将眸子对着她，笑的让未晞摸不着头脑，“这个我还真不甚清楚，上仙与我好歹也是共度了两个月，不知你可知道？”

　　未晞紧紧盯着眼前之人，暗叹两声，“为师这是在考验你，若你如此不经考验的话就别继续修炼了，收拾收拾下凡投个好胎才是正事。”半仙在身前修炼的百年中，功力究竟能够提升多少暂且不说，最主要还是弄清自己的短处谓何。

　　南顾似笑非笑，“大抵是心境罢。我不太喜爱这仙界的事物。”

　　未晞展露笑颜，表面定要使他安心些，内心却是有些黯然。只是自己若还是练的原来那门心术，也许能够解决他这问题。　　

　　据关慈所说，她是由为一颗灵石所化。一块石头成为了仙神，此事在仙界委实也算是个稀奇，原本天君对她的期望倒是蛮高的。只是不想诞生之后自身所持有的灵力竟然这般微弱，不禁有些心疼自己所耗费的上百颗仙丹。那时她的灵术还未定性，天君见此，便心不甘情不愿的为他施了灵力。

　　当时他告诉她，若要使用这道灵术，需用微笑来增强施展的效果。

　　她愣的简直跟个二傻子似得。

　　她随即便问出口，为何要赋予她这种灵术。那一日，关慈在凌霄殿前院端坐着，甚是安分的为他的坐骑旭月喂食。好容易碰到他心情好些的时候来访，她问他的时候，竟有心思来与她开玩笑。

　　虽是一句玩笑话，但她却记得很清楚。

　　——因为你笑的时候很好看。

　　这真是一句很烂俗的话。就算是玩笑，也很烂俗。

　　然则未晞是个很有自知之明且很有原则的仙神，她还是坚持听到了正确答案，他说：“以你现在的灵根属性和修为，唯有这项灵力还稍稍适合你些。其余的，你都没有能力驾驭。”

　　凑巧不巧的为，每逢她决意潜心修炼时，次次都有其他仙友前来观赏。都说笑是可以传染的，但刻意的笑声没有任何意义。尽管她一脸早已笑的扭曲，灵力却仍是提不上去。

　　她约莫着，开启这等灵术的关键不在于笑，而是内心的无所顾虑，全无念想的轻松。那种笑容，其实一丝也不与她相称，硬是捆在一起只会弄巧成拙。

　　她早已弃置了此项技能，改行学起了医术。这倒是悟性大增，委实比那什么治愈人心要好悟的多。　

　　“如此便罢，你先行进入五重塔内，我随后便到。”

　　他点点头，倏然瞧了一眼未晞，意味深长。等她注意这目光时，他早已将眼眸盯着别处。

　　心境的别称就是心魔，仙界门规第一条便是无欲无求。堕入为魔的仙神问题多出在此处，且最属凡人通病。凡间的生物苦苦寻了几千年成仙的法子，却往往败在欲望这一关。

　　虽然，这条规矩很多神仙也未曾做到。

　　他最弱的是心境，那便要先告知他成仙的困阻。如是有何特别畏惧的，便可反复将其推入他的面前，所谓怕什么来什么，习惯之后，自然也便渗入知觉，无所畏惧了。

　　未晞为这法子满意的点了点头。　

　　随着道行的深浅，进入五重塔内看到的景象是不同的。她想到刚才南顾小仙提到的‘心境’，晓得他在过去定是有过什么不愉快的过往才对。而人间的记忆恰巧是会被封锁的，如此说来，他是成仙之后才落的心病。　

　　唉！这小犊子可万万不要有太多琐事缠绕才好！她于心默念。

　　未晞在界外待了几刻，想着南顾也该有些动静了。如今五重天内的阵法已即将要赶上圣殿十大功法的高度了，千年以来，天君对于别的事漠不关心，却一心用在修复其中的阵法里。它会根据其中人物表现估测出他成仙障碍所在，未晞以此为参考，能够查看上一世的记忆及此生成仙的目的。如此一来，他的目自便会暴露在眼前。

　　虽说是对他的惩罚，但最主要的目的却是打探清他的身份。她并不擅长骗人，也不知其中的南顾可曾发现这一点。

　　她打了个盹，一脚踏入境内。

　　起先有一道很是刺眼的光亮，未晞不禁闭紧了双眼。待她感受到草地的松软，尘土的厚实之后，这才睁眼。她左右探了探，眼前是一片浅浅的树林。深林小径中依稀才能辨别出来的鸟叫声让她惊觉古怪。　

　　这个树林，应该不是五重天内的景物才对。却不知怎的，好似许久以前又似曾来过。

　　——未晞。听闻有人唤她名字，她转身凝望。

　　——我在上面。　

　　她又抬头。　

　　树上的人在望她，她愣住，只有静静的回望过去。　

　　阳光透过荫蔽的树叶轻敲在她的脸庞，刺的她不禁闭上了眼睛。和煦的风吹过，她睁眼看清了眼前的人。

　　——未晞，他来取你性命了，你可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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