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怨不得终
两日后
未晞觉着可能是因今日的太阳起的格外早，或者又是因为今日便是她今世陪伴她最久的徒儿正式登临仙流道路的缘故，她的心情也由此大好。
不过转眼想起，他今后与她是真的没个干系了。不由的有了些怅然，使得她驻足在凌霄殿前，不知该如何启齿。
她千里迢迢来到凌霄殿前，本想将南顾之事告诉测试考官，让他定夺的。只是让她无奈的是，人已经去了别处办事了。
殿中坐着关慈，她想念叨着直接告诉他会比较快。
但论起实话来说，她是真心不太喜欢来拜见什么天君的。百年前这天君断了她的自由，夺了她的玉指环，如今却仍旧高高在上俯视着自己的跪拜。她时时感叹命运这东西，有些人的命是一早便注定的，有些仙的命，竟也是这般。
正于她还犹豫考虑措辞之时，竟发觉已然迈出双腿走出几步。见到眼前人试探的目光，她不得不因此跪下讨好。又因这殿中安设了阵法，所以，一旦进入这殿中便会暂时失去灵力。
她由此能够清楚的感受到跪下时膝盖骨触底时的痛感。
虽然她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不过虑了虑，只管一早将南顾的遭遇同他说个明白便是。等将一切交代完，未晞这才敢缓缓将头抬起来瞧他。
只见他只身慵懒的靠在椅上，手中衔着一口瓷杯。他轻抿了一口，放回了原地。
不知为何，未晞见此总觉着有几丝不快。
她的前膝依旧跪在殿中的木板上，他却如此慵懒的，几近无所事事的游玩。
“所以，你是说你的徒弟也有正式成为仙神的那一日？”他笑了一笑，意味深长般的，“你不觉的这像是个笑话？”
未晞哦了一声，郑重到：“那还真是意外，众仙平等。你说我是个笑话，不也在表明你是个笑话么？”
“你倒是伶牙俐齿了不少。”他向下俯视她的身影，一瞬间看透了她已然微微作响的膝盖骨。
“你也莫要在与我说这些有的没的，我此次前来不过请求你为我那徒儿安排一个好去处。这是你的一项职权，你拒绝不得。”说完，未晞咬了咬牙，稍稍换了个下跪的姿势。
“幽兰凌君，如何？将你那徒儿交予幽兰你倒是可以放心了罢。”他虑了一虑，继而晃动着杯中玉酒，素白的宽锦袍平铺及地毯。探视她一眼，如此缓缓道。
“多些天君英明。”
谢恩良久后，她还是不见他有唤她起身的迹象，遂问：“天君看来是有事迁怒于我。”
“你还是将那只妖怪养育在仙界么。”关慈将慵懒的坐姿摆正，他起身，迅速踏过被铺的程亮的台阶。几乎只是一瞬间，他便站在她面前，“我可以由此治你的死罪。”
“你治也罢，不治也罢。我早该在三百年前就死了的。你多给我的三百年时光里，可有真正把我当作一位上仙对待？还是你一直把这视为对我的宽恕？”她目光凛冽，好似积淀长久的溪流汇成江海。身处在绝望，便能轻易感受他人对等的情绪。
“你在报复些什么，你不知明的怒火牵引来的那些报复行为，都无一落空的击打在你所憎恨之人上。”未晞有些痛苦难忍，为做掩饰，她一边将双眼直愣愣的盯着身前的关慈，一边悄然将身后的布料全全扯到膝盖处垫着，“但你也许不明白，无所目的的报复不仅不会消除你内心的愤恨，反而，它会加重沉积在你心中的恨意。君不知而不愠？”她失笑，“我想，你从来算不上一位君子。”
未晞想，如果这股恨意的来源真的是她，那么他会说出原因的。将罪名告诉给有罪之人，是分担怨恨的最优方案。
“难不成你想知道原因？”关慈捕捉到她的真正目的。
半晌，她点了点头。
关慈微微冷哼一声，他一时在未晞膝盖上施了道术法。骤然间，未晞觉的膝盖骨如同破碎了一般，紧咬着牙齿，源自仙骨的痛苦很快遍布全身。
“你没这机会的。”
语毕，他又同没事人一般恢复那等慈祥的颜面。
“下去吧。”
但却久久不见她行动。
关慈讽刺，眼中的笑意不减，“怎么，你喜欢跪在我脚下？”
“如果是你所漠视之人请求你一件事，你答应的几率有几成？”她没有理会，问道。
“你这是求人的语气？”
尾音落下的瞬间，未晞的头重重敲击在地面，是以一副俯首称臣的卑贱的姿态表达自己的‘诚意’。
“你说。”
“我需要黑玄石。”他在这殿中久久的迟疑，让她倏然想起在昨日在卷宗上所看到的。玄石这种东西，是六界中唯一能够牵制妖怪的妖怪。他们经由埋在地底的妖怪尸体凝练而成，又在千万年间吸收妖气的过程中，孵化出对妖怪最为锋利的武器。而这种东西，妖界势必会大肆清除。她无处可寻，唯一想到拥有此物的人，是眼前人。
“告诉我你的理由。”
他询问她？
他在考虑？
这足够让未晞雀跃欢舞。
“我只是很讨厌妖怪，你知道的，灵柩山上几乎成了妖怪们的聚集地。”
她再次抬头，看不清他眼中繁衍出的情绪。当恍如一瞬的缱绻从他的目光中窜出之时，她开始怀疑眼前人的真伪。
“好，我答应你。”
未晞又拜了道礼，缓缓退下。行到凌霄殿后院的石桥上时，一道白玉栏围在拱桥上。桥上立着一名女子，体态玲珑修长，身着淡黄色衣裙素雅，一手扶栏，一手自然垂落，眉目清丽。她身后有两个仙娥瞧见未晞到来，道一声告退后便是无影。
这委实不算什么好事，未晞作了揖，本想绕道而行。
“未晞，你请留步。”说罢，她转身，皱皱的一个笑容。
未晞回头见过南宫瑶，“锦瑶娘娘有何吩咐？”
见她停驻了脚步，南宫瑶上前抬起她的头，左右摆弄了好一会。未晞逐渐有些愠怒，即便是三百年前她都未曾从这位娘娘身上讨到过半点道理，如今却倏然有了这心思来。她一时撇开南宫瑶的双手，冷声道：“娘娘这是何意？”
“三百年你犯的错误，本该将你的仙骨剔除堕入凡间才对。如是天君开恩，只是封住了你此后乱跑的自由。”南宫瑶捏紧了手中的白色手帕，“他念你本来也对仙界其他地方没有半点兴趣，于是默允你与怀悠通信，让你能够进入这凌霄殿内告知天君一些重要之事，你可莫要不知足，触怒了底线。”
未晞微微冷哼，“三百年前的错误，我已然承担。如今时候已到，我去找他不过为了我那小仙讨个说法，往常几次我来这殿中也是天君光明正大召见的我，你若是对此有个什么不满，大可向他那里透析事理，何必与我在此纠缠？”
南宫瑶悠悠的打了个哈欠，想是听这番话时兴致缺缺，闭眼，又缓缓睁开，“未晞，我可不是来听你这些的。”
她停了停顿，仔细瞧着未晞这三百年的变化。
可是许久看来，她唯一见长的，是脾气。
“听闻，你渴望自由。若是你是为了百年前的自由，我倒是可以给你。不过世间都有交易的原则，你只需要答应我一件事我便归还你的自由。”语毕，南宫瑶看了看池水中欢愉的池鱼，他们之中本该有修道千年的小仙的，他们本可走出这片渺小的池子的。
可因一道仙令，他们需永世徜徉其中，当作一件装饰。
未晞思虑一二，“我有些好奇，你该如何归还的了□□？”
“这个，你不知也是正常。当初封你自由的是我，解铃还须系铃人的道理你该不会不懂的。”
“你究竟要我答应你何事？”未晞将她方才所言细细琢磨了一番，赋予赏罚这类琐事倒的确可能是天君下令让南宫瑶办理，不过无凭无据，她也不能断定这事的真伪。
南宫瑶低头正两眼瞧着自己的玉手，指尖透过光，这般看去很是明洁，“再不要踏进凌霄殿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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