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但梁言,梁言没有例外。
整个会议室客套一圈,最后还是辛追硬拉着众人回座位继续工作。
她果然依言,自己搬个椅子挑了个角落坐着,开始还一手托腮貌似认真地在听,不一会儿就哈欠连连,半个钟头不到,就放弃抵抗,老老实实低头看起小说来。
正在展示台上做陈述的那人,开始心里还有点紧张,说话措辞小心谨慎。总归是老板女儿,看着平易近人,耳朵里随便飘进一句东风西风,跑去老板耳边吹,也足够叫人喝一壶了。但他眼看着辛追两手捧着脸拼命睁大眼睛,但脸却从手心里一点点滑下去“砰”地一声磕在桌子上,又赶紧爬起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接着听他讲的样子,终于相信辛追就是一个单纯的被老爸逼来做功课的二世祖,总算放松下来,陈述中敢语气轻松地开一点玩笑。
梁言听得专注,不时地在笔记本上写着些什么,偶尔也会插嘴问两句话。偶然像是一个不经意地抬头朝辛追那边瞟了一眼,她完全放弃的样子,直接趴在桌上摆弄着手机。梁言在心里笑了一笑,把目光转开。
手机突然震动一下,他以为是李君桃问他情况,翻开一看却一愣,一条信息,显示来自陌生号码:“跟他说,这个会员尊享定制活动,没什么新意,千篇一律,而且格调太低,这一点正撞老辛枪口,按这个样子交上去,不但会被打回来重来,而且会被骂很惨。”
梁言攥着手机看向辛追,她趴在桌子上背对着梁言,看不见表情,仍然在摆弄着手机。
梁言把手机放下,和颜悦色地打断正慷慨激昂的陈述人:“是这样的,我觉得这个方案呢,十分全面,各方面细节也考虑的比较周到,但是呢,还是缺乏一点形式上的创新,而且我觉得在高端客户反馈和留存保护这一方面,我们可以设计一个更加高端专享的方案,不如我们在这两点上再继续深入讨论一下,精益求精嘛。”
手机又响一下,梁言看了一眼,还是刚刚的号码,发来一张呲牙大笑的大菠萝的表情。
梁言笑着看了一会儿那个傻兮兮的菠萝,打开联系人信息,选择了删除。
策划会议最难开。每个人都有想法,抛出一个,众人七嘴八舌讨论,否决或保留,解决一个,又来一个,初步的方案大纲讨论出来已经快十二点钟,众人吵架四五个小时终于解放,现下都无精打采收拾东西,每个人面孔都像被水泡胀的烂木头。
梁言也累,眉头处一跳一跳着疼,他把十几页纸的策划方案整理了一下,用笔画了画重点,等回去之后还要整理成电子版。正收拾着,一个人影覆到他的桌面上。
辛追全程歪着靠着打坐养神,现下精神百倍,声音中气十足:“我觉得最终版本还可以,我想不出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但也不能确定能不能过老辛那关,我回去跟他大概说一下,旁敲侧击一下他的看法,有什么需要改的,还来得及在策划正式上交之前再改一下。”
梁言一边把文件整理着放进包里一边站起来:“谢谢你,今天辛苦了,时间也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
辛追不喘气:“好饿啊你不饿吗你晚上吃的不多我晚上也没怎么吃不如大家一起出去吃个宵夜聊一聊?”
梁言拉上包的拉链抬头:“不了,我没有吃宵夜的习惯,而且明天还需要早起,今天已经很晚了,需要早点回去休息,你也一样。”说完绕过辛追朝外面走去。
“梁言,”辛追站在原地没有动:“你如果真的想甩脱我,听我道歉,或者说你原谅我。”
梁言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回过头来:“辛追,我没有怪过你,也没有怪过程前,不管你信还是不信。如果可以的话我跟你和程前依然可以保持之前的关系,但现在我跟你们保持距离,只是因为桃子,她想问题太小孩子气,太简单直接,所以现在还在怪你,但我在慢慢劝她,相信不久就会好一点的。如果你只是想道歉,那根本没必要,你没有错,任何人都没错,我也不需要任何人的道歉。”
他等了一会儿,辛追只是站着,没有开口说话,他沉吟了一会儿,接着说道:“如果你真的想要四个人关系回到以前那样,我可以帮你劝劝她,她也是因为太在乎你们之间的感情所以才会那么生气的,我可以帮你们约出来见一面,你们见面聊,或许……”
“梁言,”辛追抬起头来。会议室的主灯关了,光线不是很好,辛追站在灯影里,抬头的一瞬间眼睛里反射出了眼泪一样的光,梁言一晃神,以为辛追哭了,但定睛一看,她目光坚毅,根本不像在哭的样子,她看着梁言的眼睛问:“你不生我的气,只是因为没有对我报过期望,对吗?”
辛追也看不清梁言的表情,她看到他的剪影,仿佛十分疲惫的,低下头来:“辛追,我们不是都从不对任何人抱期望吗?你和我,我们本来就是同一种人。”
梁言说的对,又不对。
辛追从小早熟,十几岁的时候就趴在被子里打着手电筒偷偷看亦舒的爱情小说,周围的朋友恋爱,统统到她这里寻求顾问,而她竟然也能全部给出解答。
到了十六岁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对于爱情这件事已经完全了解了,像学习一门新学科,你把这门科目所有内容统统掌握之后,自然就会对它失去探索的兴趣。
同龄的男孩太傻太笨,在走廊里跑来跑去喊着“嚎油根”或者“庐山升龙霸”之类的名次互相攻击,要么就是像程前,脑子里只有篮球、篮球、篮球和小电影,每次在学校里跟辛追碰面打招呼的方式,不是拽她的马尾就是拿篮球砸到她脚下吓她一跳,辛追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女孩会为了这种生物茶饭不思愁肠千结。
她觉得谈恋爱好没意思。
所以过了好长时间,她才明白自己喜欢梁言。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害怕梁言。她怕梁言看到她打了单数分的化学考卷,怕梁言发现她藏在英语书底下偷偷看的是耽美小说,怕梁言听到她跟程前给别人起外号的时候觉得她刻薄,怕梁言在程前跟她瞎胡闹把胳膊环在她肩膀上的时候淡淡地瞥过来的那一眼。
梁言跟她掰手腕握住她手的那一刻,她怕到像是他握住的不是她的手,而是她的心脏。
她一直觉得是因为梁言对李君桃总是管东管西的,这不许那不许的,像个家长,还偷偷笑自己,从小没被人管过,自己的家长都不怕,倒怕起他来,没出息。
所以辛追跟梁言一直算不上多熟。虽说是四个人总在一起玩,但梁言是被李君桃带到辛追跟程前身边的,他对什么都兴趣缺缺的样子,不玩游戏不打篮球,跟程前混不到一起,辛追又老是看见他就跑,所以他更经常的状态是游离在三个人之外。李君桃家里管得严,一直被拘着,但骨子里是个小疯子,辛追跟程前试图做什么坏事,只要想拐带她,一拐一个准儿。不太过分的事,梁言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出什么状况,再伸手帮她们收拾烂摊子。
辛追曾经跟程前分析:“你有没有觉得咱跟桃子混在一起之后班主任找咱的事儿都找得少了?知道为啥吗?”她学古代人朝天上拱了拱手:“全靠人家梁言呢,要我说咱以后干啥都拐上梁言,捅出啥篓子就把他推出去,他扳着个脸往老师家长脸前头一站:’对不起,我觉得这次也有我的责任。’哪个舍得罚他?不罚他也不能罚咱们不是?从此海阔随鱼跃,天高任鸟飞了啊。”
程前忍不住鼓掌:“高,实在是高。”
所以高一暑假那年他们一群人一起去音乐节玩,就死命拽着梁言一起去。要是没有他,每家家长肯定不愿意放行,就是同意,也肯定要司机保姆的跟着,未免太扫兴。但只要大家一说梁言也一起去,就好像他们去的不是音乐节而是变成夏令营学习小组一样,各家各户都二话不说,痛快放行。
一群人连车带司机包了一辆房车,李君桃晕车梁言陪她坐第一排,辛追带头,每个人上车路过梁言都往他膝盖上扔一块钱,击掌三声双手合十祷告,再往车里走,梁言回头看看辛追的背影摇摇头,抱着满怀的一块纸币和硬币哭笑不得。
旅行最好玩还是跟一群同龄人一起去,玩的疯闹得开,一群人在音乐节的草地上搭帐篷野餐打桥牌,最爱的乐队上台后冲出帐篷疯狂尖叫跳舞,看到一半下起大雨,乐队没有下台,于是他们也不避雨,跟着节奏在雨里大笑尖叫,梁言拉不住李君桃,只好任她跑出去跟辛追他们跳在一起,坐在帐篷里看着淋雨胡闹的众人,像看傻子。
果不其然,李君桃淋了半天雨之后睡了一晚起来,发烧到三十八度。
音乐节肯定是不能去看了,梁言留下照顾她,其他人还按原行程出发,她裹着被子送大家出门,瘪着嘴,好像下一秒就要掉眼泪。
辛追实在于心不忍,又有些愧疚,一拍胸脯:“算了,反正今天也没有我喜欢的乐队,我就不去了,在家陪桃子好了。”
李君桃连连摆手:“不要不要,追追你安心去玩儿,有梁言在这儿呢,放心吧。”
梁言也接腔:“对,你们自在去玩儿就行了,桃子吃了退烧药已经好很多了,不用太担心。”
辛追把程前等人推出去关门,把李君桃半推半哄带回房间:“跟他在一起呆一天,还不闷死你?我怕他给你朗诵诗歌哄你睡觉呢。”
李君桃扑哧一声笑出声,偷偷看梁言,梁言只当没听见。
“啊,”辛追忽然一拍脑袋:“还是你们想两个人独处?我是不是坏事了?哎呀呀你看我,马上消失马上消失。”
“辛追!”李君桃涨红了脸:“说了多少次梁言是邻居哥哥啊邻居哥哥!我身体不太好爸妈才托他照顾我的,我看你还胡说!”
辛追一吐舌头:“宝哥哥跟林妹妹还是哥哥妹妹呢,你们又不是一个爸妈生的……”
李君桃不等她说完就跳起来去拧她的脸,辛追赶紧跑,差点撞上端着柠檬水进来的梁言,他被撞地一晃,好不容易稳住水杯:“发着烧呢,快别闹了。”
李君桃红着脸不说话,还是朝辛追扑过去,辛追抓住梁言后背跟李君桃兜着圈子嘻皮笑脸:“君桃妹妹听见没有?你哥哥叫你不要闹啦。”
后来事情以李君桃把辛追按在地上挠得打滚求饶才告终,李君桃这么一跑一闹,出了一身汗,发烧症状倒是好了不少,辛追在床上陪她打了一会儿电子游戏,她吃了药昏昏沉沉的,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辛追把游戏关掉,把被子给她盖好,蹑手蹑脚出来。梁言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辛追看见他一愣。
“睡了?”梁言用气声问。
辛追点点头。很奇怪,她跟梁言在有其他人在场的时候还能交流几句或开开玩笑,但每次独处都会陷入这种奇妙的尴尬里。
梁言却好似不受沉默气氛影响,继续低头看书,辛追站在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揪了一会儿袖子才开口:“那,那什么,刚刚闹了半天也出汗了,桃子房间也不能开空调,我去,那什么,我去洗个澡。”
梁言唔了一声,合上书页:“你去吧。”站起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辛追看他房间门关上,蹲在地上捂脸:“我洗个澡跟他说什么?不对,我干嘛要洗澡?”
可话都说出口了,不去洗显得更奇怪,辛追抱着头跑进浴室。
洗着澡自己给自己洗脑,也就想开了:“这有什么好尴尬的,这么大个房子,大家都住在一个屋檐底下,人人都得洗澡,有什么的。”
洗完从浴室伸出脑袋来一看,梁言不在客厅,更松一口气。
浴室不算大,关得死死的,洗完一个热水澡,满是水蒸气,辛追嫌闷,把吹风机拿出来,插到客厅的插座上,盘腿在地上坐着准备吹头发。
一打开吹风机被热风糊了一脸,半天喘不上气。
七月份的南方城市,正是最热的时候,吹风机只有热风模式,吹干这头长头发,对辛追来说跟上刑场一样了。
她眼睛一眯,回头确认了一下李君桃的房间门已经关好,做贼一样打开了空调,站到了空调前面。
凉风吹着从头发上滴到身上的水珠,顺着身体轮廓游走,那种热得不能呼吸的感觉一扫而空,辛追忍不住闭上眼睛。
一只手突然从身后伸了出来,当在了出风口跟辛追额头之间,辛追睁眼之前先听到了梁言的声音,好像是,在生气一样?
“我在房间里好像听到开空调的声音了,果然。”
辛追回头,梁言紧皱着眉,看起来竟然真的像是在生气:“还不关掉?”
辛追一哆嗦,赶紧伸手摁下空调开关。
梁言把辛追拽回身,摁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从地上捡起还插着电源线的吹风机,站在辛追背后用手拨弄辛追的头发:“你多大了?头发还滴着水就跑到空调底下吹凉风?怎么,一个发烧的还不够,你还要陪她是吧?”
吹风机噪音有点大,梁言动作也一点都不温柔,辛追头发被拨地满脸都是,头七晃八歪,脑子一片空白,说话也断断续续:“我……不会......身体好......我……”
梁言却突然不说话了,辛追也闭上了嘴,只剩下吹风机的声音,还在响着。
或许,还有别的声音,辛追用力分辨着。
自己头发上的水滴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他的手穿过自己的头发时发出的簌簌的声音,自己和他渐渐同步到一个频率的呼吸声,还有心脏跳动的声音,注意到它之后,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渐渐盖过了其他所有声音,压满了辛追的鼓膜。
砰。
砰砰。
砰砰。
“好了!”辛追突然站起来,有一缕头发还攥在梁言手里,疼得辛追眼泪差点掉下来:“我,我自己吹吧。”
梁言从刚刚开始就没再说话,点点头,把吹风机放到辛追手里:“行了,你自己吹吧,一定仔细吹干,不然要是发起烧来,其他人回来该问我怎么本来只有一个发烧病人被我照顾成两个了。”
辛追勉强笑着点头,看着梁言走回房间关上门,才瘫坐下来。
她抱着那个吹风机,满脑子都是:“完了,完了。”
她在那一天知道自己喜欢梁言。
也是从那天开始,一直到那件事发生的那段时间里,她一直都在躲着梁言。
那天大家都惦记着他们三个,回来得早,带了很多食材,零食还有酒回来,辛追像无事发生,窜在厨房里偷吃捣乱,被负责做饭的小伙伴赶出来,就拉着程前联机玩射击游戏,程前连输五局,扔下手柄哀嚎:“我心态崩了,玩不下去了,您放过我去祸害别人吧。”
辛追掐着他的脖子逼他把手柄捡起来接着玩儿,程前捡起来看了一圈儿,其他男生要么在忙要么在玩儿别的,就梁言一个人坐在一边看书,他把手柄扔给梁言:“大哥,帮我报仇,给男人挣回点面子来。”
梁言接住手柄笑了笑,拿着手柄坐过来。
辛追突然跳上程前的背用胳膊卡住他脖子:“你当我傻啊,打不过他我还打?不玩了不玩了,你带我去厨房看看,咱偷点东西出来吃,驾,驾。”
程前弓着腰背着她往厨房走,一边惨叫:“死了,我要勒死了,你先下来。”
辛追不理他,冲着房间里面喊:“桃子,游戏机空出来了,你出来玩一会儿啊。”
李君桃从房间里走出来兴奋地坐下,梁言看着手里的手柄笑了笑,陪着她开了一局赛车游戏。
第二天打道回府,梁言还跟李君桃还坐之前位置,大家陆续上车,仍旧把一块钱扔到梁言膝盖上,击掌三声双手合十。
梁言忍不住开玩笑:“都结束回家了,还求我什么?”
正往他身上扔钱的那人一愣:“吉......吉祥如意?”
众人笑声掀翻车顶。
辛追跟程前不知道在磨蹭什么,现在刚刚上车,听到大家笑,忙着问:“怎么了怎么了?你们笑什么?什么这么好笑?”
大家顾着笑,一时没人跟她解释,梁言微微笑着,正想开口,辛追笑着从他身边路过,没有停下。
程前摸出个硬币扔在梁言怀里,双手合十念念有词:“梁神保佑。”抬头看辛追已经走了,赶紧追上去。
梁言本来想跟辛追说:“你开的好头,现在把我当万灵神拜,我现在就差送子观音的业务还没抢了。”
也没有说出来。
辛追想,她跟梁言,是同一种人,又不是同一种人。
他们都独立,都习惯性地照顾身边的人,都信奉世界上除了自己之外不应该对任何人抱有期待和幻想,都打定主意,不允许自己拖累别人,也不允许别人拖累自己。
但她跟梁言的不同之处在于,她喜欢上了梁言,如果有可能,她愿意照顾他,愿意被他照顾,愿意对他有所期待,愿意对他有所幻想,愿意拖累他,也愿意被他拖累。梁言是她的例外。
但梁言,梁言没有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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