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悲桃夭 上
看到这个瓶子，我的脑海中霎时间便浮现出了这句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不过，上边描绘着的并非是桃花，而是鲜艳的桃子，粉嘟嘟的，挤在一处，在青翠的绿叶之间显得格外张扬，格外耀眼，自然也就格外引人注目。它不似旁的物件那样低调而含蓄，而是将自己的美丽主动地绽放了出来。
当藏身于这个瓶中的魂灵出现之后，我没有丝毫的意外，果不其然，的确是一个美得张扬的女子。她约莫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模样甚是俊俏，尤其是一双桃花眼水汪汪的，甚是勾人。虽然年纪并非妙龄，可是身条却玲珑有致，再加上得体的妆容，比起青涩少女来，更是增添了一种更加吸引人的成熟韵味。
她的装束丝毫没有古代女子的保守，妆容鲜艳，首饰华丽，修身的罗裙紧紧地裹着诱人的身段，乍看上去给人一种风尘女子的感觉。可是，只要用心细看，你便会发现，在她勾人的眼神之下，隐藏着的，是一种深深的落寞的哀伤。
随意歪坐在我身边，她唇边依然带着一种邪魅的笑容，全然不像一个保守女子应有的，看着我考究的眼神，她开口道：“酉星姑娘，我是不是给你一种烟花女子的感觉？”
“或许表面是吧，可是，你的骨子里，却不是。”我淡淡地说道。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姑娘的眼睛，很毒啊……”
“更何况，我对烟花女子也没有任何偏见，人生在世，都是要卖的，卖力气，买智慧，卖艺，亦或是卖身。在我看来，这些都是平等的，没有谁贵谁贱。”
“姑娘真是与众不同，能与姑娘分享我的故事，我很乐意，也很荣幸。”
“能告诉我，你是谁么？直觉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应该是知道的。”
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对着我吟了一首诗：“羞日遮罗袖，愁春懒起妆。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枕上潜垂泪，花间暗断肠。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
“你是鱼幼薇？”我惊道。
她笑了，笑得很真实，很美：“更多人叫我鱼玄机，不过，我也喜欢幼薇这个名字。”
“是啊，鱼玄机的名声那么大，很少会有人不知吧。”我笑了笑。
“名声……呵呵，名声么……”她嘴边露出一抹复杂的笑容：“你说的，是与温老师的暧昧不清？是与李亿的短暂情缘？是于道观出家却贪恋□□，行为放荡？还是为了一个男人而将贴身丫头活活杀害，最终被斩首示众……”
我有些尴尬，没有想到她一鼓作气，将这些都和盘托出，让我反而无言以对。愣了半晌，我笑笑：“其实，更多人，看重的还是你的才情，其余旁的，不过是话作料罢了。”
“无碍的，我并不在乎。其实，人们往往看到的，不过是一个结果而已，起因与过程，往往没有人去关注。不过，对于我，人们的猜测也不是不准确。像是，我会作诗，我与许多人的纠葛，以及，我的蛇蝎心肠……”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我呢喃着。
她笑：“那可怜之人也必有可恨之处……我从来不掩盖自己是一个心狠手辣之人的事实，不过，若是不被逼到一定地步，心肠自然也是硬不起来的。”
在得到“玄机”这个名字之前，除了会作诗，幼薇与旁的女孩儿没有什么两样。少女时期迷恋亦师亦友的温庭筠，后嫁给才子李亿为妾却被其正妻裴氏赶出，无奈之下入道观出家……而一切，也就是从咸宜观开始……
幼薇不过一介弱女子，与丈夫原本恩恩爱爱，可是却不想被裴氏所不容，不但在李家时被百般羞辱，而且还被一纸休书扫地出门，本就伤心欲绝，又来到这样一个凄清得近乎荒凉之地，心中更是难以接受。只是，她相信自己的丈夫，他说过让自己暂时忍耐一下，以后必定会回来接她。就为了他这一句话，再苦再难，自己也会忍下去。
咸宜观已修建百余年，里面除了幼薇，还有十来个道姑，其中最受尊重的是观主静宜和她的大徒弟玄灵。静宜看上去鹤发童颜，自幼便在这个道观修行，心如止水，没有人知道她究竟多大年纪了，甚至有人传言自从有了咸宜观，便有了静宜；而玄灵只比幼薇大两岁，容貌清丽，但是性格有些孤傲，人称玄灵仙姑。幼薇进观之后，静宜见她乖巧，性子也安静，很是喜欢，玄灵对她淡淡的，可能是她过于敏感了，所以总觉得这个师姐对她隐隐的有些敌意。
其实，对于这个道观，幼薇心中还是有几分满意的，虽然荒凉僻静，可是乐得自在，生活倒也闲适。
这天清晨，幼薇起床后，打开窗户向屋后看去，不禁欣喜地叫出声来，桃花开了！她最爱的便是屋后的那片桃林，一夜之间桃花盛开，自然让她开心不已。稍加梳洗装扮之后，她便在小丫头的陪伴下来到了桃花林之中。
天气微微有些阴，可是却衬得桃花显得更加鲜艳，点点娇红让人觉得无比炫目，看着这娇艳的桃花，幼薇不禁有些流连忘返，她徘徊于桃树之下，看着几乎将枝头压弯的繁茂花朵，仿佛便看到累累的果实挂满枝头，她的唇边露出一抹笑容：“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小丫头红袖问道：“小姐，您这念的是什么呀？”虽然在道观出家，可是那不过是李亿隐藏幼薇的一个办法罢了，她并非是这里真正的道姑，待遇自然也就不同。李亿派了两个小丫头伺候她，一个是红袖，一个是绿翘，她见静宜道姑年纪已大，便将绿翘给了她，静宜生性好静，没有接受，于是幼薇便将她又送给了玄灵。
“这是诗经中的一首，叫《桃夭》，我看到这满树的桃花，便想到了这个。”幼薇答道。
这首诗是她一直以来都最喜欢的，在她年少时，每每读到这首诗，心中便是满满的憧憬，她是那样地希望有朝一日披上新如桃花的嫁衣，画上艳如桃花的妆容，做一个宜室宜家的女子，过幸福而平淡的日子。可是现在，已然不可能了，因为她不过是一个身份低微的妾而已，并且现在还被休弃。只能活在等待之中，盼望着有朝一日丈夫能按照约定将自己接回去，虽然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那誓言也一天天变得飘渺了……
“饮冰食药老无功，晋水壶关在梦中；秦镜欲分愁坠鹊，舜琴得弄怨飞鸣。井边桐叶鸣秋雨，窗下银灯暗晓风；书信茫茫何处向，持竿尽日碧江空。”夜已经深了，幼薇坐在窗边，手中拿着一页信笺，这首诗是她刚刚写成的，她将满腹相思寄予笔端，字里行间满满的都是对丈夫的思念。李亿已经三个月没有来过了，以前即便不能亲自来，也会时常派人送书信过来，可是这次却真的是杳无音讯了。
倚在窗边，呆呆地看着不远处的桃林，幼薇心中一片清冷。
猛地，她好像看到桃林中似乎有两个身影，影影绰绰的，看得并不清楚，心中不禁奇怪，都这么晚了，有谁会去桃林之中呢？好奇之下，她便举着灯走出了房门……
到了桃林边上，她小心翼翼地向刚才见到人影的地方看去，却只看到被风吹得左右摇摆的桃枝，以及几片随风飘落的花瓣……半夜的风凉飕飕的，一阵一阵地打在她的面颊上，让她从外面一直冷到了心里。害怕的感觉让她不敢再呆下去，连忙转身向着自己住的屋子跑了回去……可此时，从桃林那一侧，两个身影又出现了……
第二日，幼薇正对镜梳妆，突然传来敲门的声音，红袖开门一看，竟是玄灵和绿翘。幼薇有些惊讶，自她来到这里，玄灵待她虽不能说冷淡，也并不热情，来往也不多，今日怎么会清早上门呢？心中奇怪，但是表面上自然不能说破，连忙站起来迎道：“师姐快快请进，红袖，看茶！”
玄灵依旧一副致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淡淡笑道：“玄机师妹客气了，不过是清晨闲走，来到了这里，于是便进来看看你。”
“多谢师姐挂念。”幼薇连忙施礼道。
坐了一会儿，玄灵开口道：“师妹很喜欢这片桃树林？”
“是啊，我最喜欢桃花，所以时常到桃林里面坐一坐，赏一赏。”幼薇不明就里地回答道。
玄灵表现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幼薇知她有事，便主动问道：“师姐有什么话直说就是了。”
见玄灵使了一个眼色，丫头绿翘便在一旁开口道：“小姐，那片桃林虽然漂亮，可是还是不要常去的好。”
“为什么？”
“玄灵仙姑告诉我说，那片桃林其实是咸宜观的不祥之地。百余年前，这里还没有此观，只是一片桃林。后来，一男一女私奔到此地，原本无事，可是那女子长相俊俏，被官家老爷看上，所以让男子休妻，夫妻两人宁死不从，双双吊死在桃花林中。自那时起，桃林便开始出现一些怪事，尤其是晚上，甚至有人看到两个恐怖的人影。正因为此，才会建道观，为的就是镇住此不祥之地。如今，虽然过去这么多年，可是，那里依然有些古怪之处。白天自然是没事的，可是晚上却还是会出现离奇的事情，所以小姐一定要小心一些。在夜晚不要离桃林过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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