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悲桃夭 中

　　又到晚上，幼薇坐在窗边，又一次看到那片桃林，联想到昨天晚上看到的那两个影影绰绰的人影，她的心里猛地抽了一下，一股寒气顿时涌入心中，连忙站起身来将窗户紧紧地关了起来。

　　饶是到了第二天，光天化日之下，她再来桃树林赏花时，也不时感到一种阴阴的感觉。此时，她心中的孤苦与寂寞愈发重了，为什么李亿还不来接自己回去呢？难道，他真的已经将自己忘记了吗？不，不会的，他一定还在尽力劝说着裴氏，毕竟，裴家是他所得罪不起的，肯定需要时间。嗯，一定是这样的。

　　这天，她又一次于桃树下安放几案，挥笔泼墨，红袖过来禀告，说温先生来了。自幼时起，温先生就一直是自己最敬重的人，能与丈夫相识相知，也全靠着温先生牵线搭桥，在幼薇的心中，温先生便是世上最亲近的人了。自来到咸宜观，也只有温先生隔一段时间便打发人问候她一次，让她能于寂寞孤苦之中得到一丝安慰。

　　听闻他来，幼薇连忙起身相迎：“飞卿先生，您来了。”

　　温庭筠一副闷闷不乐之态，似乎遇到了什么不快活的事，面对她的热情迎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便负手立于几案旁边。

　　幼薇心中不解，上前问道：“飞卿先生，您可是遇到什么不解不快之事？”

　　“幼薇，你当真不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吗？”温庭筠皱眉说道。

　　看着她一脸不明就里的样子，温庭筠叹了口气：“你每日在这里究竟都在做些什么？”

　　“不过是看看书，写写字罢了……”幼薇唇边露出一抹苦笑。

　　“真的？”温庭筠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神色。

　　红袖在一旁开了口：“当然是真的了，小姐每日除了做这些以外，就是看着桃树发呆，念那个什么《桃夭》了。”

　　“那还真是奇怪了……”温庭筠低头自言自语道。

　　幼薇见他神色不对，连忙问道：“飞卿先生，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温庭筠抬起头，颇为凝重地说道：“前几日，我见到李亿了。”

　　“什么？夫君？他现在在哪里？我已经很久都没有他的消息了！”幼薇听到李亿的名字，一下子便激动了起来，连声问道。

　　见她如此激动，温庭筠摇了摇头：“他，已经去扬州了……”

　　“什么？扬州？他把我留在这里了……他，不要我了……”幼薇只觉得心中好似刀割一般，头一昏，脚下也趔趄了一下，几欲摔倒，幸亏红袖冲上去扶住了她……

　　怎么会这样？晚上，幼薇一人坐在床边，心中除却伤痛，更多了许多疑问。

　　飞卿先生告诉她说，李亿抛弃她离开，是因为听说她在道观之中行为不检点，甚至勾引去观中上香的游客。这让幼薇百思不得其解，她承认，这咸宜观每日都有许多前来上香祈福的游客，也承认观中之人有时行为会有些许的不检点，毕竟，让花样年华的少女在这里修行，的确是一件苦差事。但是，她却从来不曾有什么不好的行为，每日里除了在桃花林里坐一坐，便是窝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即便是有人慕鱼幼薇的诗名特来拜见，她也是一律回绝。可是，现在为何会有如此的流言蜚语传出呢？即便是有些流言，难道李亿未加查证便会相信么？这些问题一直困扰着她，让她觉得焦虑，烦躁，不安。

　　虽然，温庭筠走时答应她会向李亿问清楚，可是她心里明白，既然他没有接自己便去了扬州上任，那意思也就显而易见了。她现在除了伤心，更多的是委屈。明明什么都没有干，为什么会有那样不堪入耳的流言传出呢？

　　越想，便越是难受，越是心烦意乱，干脆站起身来向着外面的桃林走去……此时，她早已经忘却了害怕……

　　夜深了，桃林之中漆黑一片，幼薇呆呆地靠在一棵桃树上，泪水不自觉地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本就不是满月，再加上厚厚的云层，让整个天空好像被一块乌布罩住了一般，只露出一丝微弱的月光。风不大，可是却带着丝丝缕缕的凉意，顺着衣缝钻进去，让身体慢慢变凉……不过，在此刻，身体的冷她已经感觉不到了，取而代之的则是内心的寒冷。说到底，李亿还是不信任自己的，否则怎么会仅凭着几句流言便一句话都不说地离去呢？

　　突然，她听到了一些声音，隐隐的，并不真切，但是的确是朝着这个方向越来越近的。她向树后面靠了靠，但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已经麻木了，所以便也感觉不到害怕了。若真的是那夫妻二人的鬼魂，又当如何？他们可以为了彼此，为了相守而舍弃生命，而自己的意中人呢？竟然为了一些并不属实的话而舍弃了自己……恐怕他们见了自己，也不过丢过来一瞥同情的目光，洒下一掬同情泪吧……想到此，唇边竟然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丝苦笑。

　　声音越来越近，终于到了林中，借着那丁点儿的月光，朦胧的两个影子投在地上，看来是人，幼薇怕被发现，便又将身子向后缩了缩。

　　这时，一阵轻微的呢喃声传来，似是两人在窃窃地说着什么，随即便是一声娇笑，夹杂着略显沉重的呼吸与衣料摩擦的声音。偷情！幼薇心中一惊，是谁如此大胆，即便是有苟且之事，也不应来桃林之中啊……

　　眼看着这两个人就要在此成就好事了，幼薇是既羞又恼，只想赶紧离开，可是却又怕惊动了眼前的人，实在是进退两难，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正在她慌乱地低着头，思考该如何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的时候，原本男欢女爱的声音却突然变成了沉闷而压抑的呼救声。

　　她连忙又抬起了头，眼睛却陡然间睁大了……

　　一个身着白色罗裙，长发飘飘的身影跨坐在男人身上，双手覆盖在男人的口鼻之上，似乎用尽了自己全身的气力一般，而男人仰面躺倒在地，双手无助地在土地上用力地抓挠着，似乎想要挣扎开来，但是却又一点力气都没有，最后只能是无力地垂下……

　　好一会儿，女子见身下之人已经没有了反应，慢慢地起身，蹲在一边伸手试探了一下他的鼻息，然后将手伸进了自己的衣服之中，再抽出来时，已经多了一把小小的木剑。她将木剑高高举起，口中喃喃地念着什么，然后对着躺在地上的男人胸口，用力地刺了下去，然后又使劲地拔了出来……鲜血顿时从他的胸口溅了出来，喷洒在女子洁白的衣衫之上……

　　而这残忍而血腥的画面，尽数地落在了躲在树后的幼薇眼中。她用双手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嘴，眼睛因为恐惧而大大睁开，全身上下都在止不住地颤抖着。没有想到，在这片自己每日徘徊流连的树林中，竟然会发生如此恐怖的事情。一想到自己白天还在那个人躺的地方摆上几案题诗作词，幼薇的心就忍不住一阵阵的抽搐……

　　这时，又有脚步声传了过来，几个人影迅速闪进林中，幼薇仍处于巨大的惊恐之中，抬眼看去，竟是几个身着道袍的小道姑来到了那个女子身边。女子看到她们，点了点头，自行走到一旁整理衣服，而那些道姑便开始用手里拿着的工具在桃树下小心翼翼而又迅速的动手挖着。不一会儿，那里便形成了一个深坑。她们将男人抬进了坑里，然后开始填土，很快，那个坑便被填平了，丝毫没有被挖开的痕迹。

　　眼前这一幕幕，让幼薇的心中产生了巨大的恐惧，自己来道观已有不短时间，可是究竟对这里了解多少呢？这片自己深深喜欢着的桃花林中，又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难道，每棵茂盛而艳丽的桃花树下，都深深地埋着一个冤魂么？

　　低下头，她仿佛透过土地，看到了下面一张血肉模糊的躯体，面色狰狞地看着她……

　　脑海中那根理智的弦终于绷断了，幼薇忍不住身子一软，晕倒在了树下……恍惚中，那个白衣女子向自己走了过来，竟然是她！

　　幼薇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床上，但是却不是在自己的房间。

　　她想到昨夜种种，心中又是一阵狂跳，猛地坐了起来……自己的记忆只停留在倒在桃树下，白衣女人走过来的那一刻。那么，究竟是谁将自己带回来的？自己所看到的那恐怖的场景，是真的，还是根本就是自己的一场梦呢？

　　正在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有人推门而入，正是静宜，她的身后，跟着玄灵。

　　静宜看着一脸惊恐的幼薇，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很多事情，本不愿意让你知道过多，可是，既然已经撞见了，也就无需再隐藏了。玄灵，你和她说清楚吧，我累了，先回去了……”

　　她走之后，玄灵便向着幼薇走过去，幼薇忍不住向里面缩了缩身子，眼带恐惧，因为，她记得，昨日晕倒之前看到的那个白衣女子，正是她——玄灵！

　　“还记得那日绿翘给你讲的那个故事吗？”玄灵对她的恐惧视而不见，只是淡淡地问道。

　　幼薇咬咬嘴唇，迟疑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那日和你讲这个故事，其实是为了吓唬你，让你晚上不敢再到桃林中去，师父说，既然你并未打算长留于此，就让你平平安安一直呆到离去的时候好了。可是，昨晚你还是去了，难道你真的不害怕吗？”玄灵微微叹了口气。

　　“昨日心里难受，也就忘了害怕了，就算是有鬼，他们也是一对苦命鸳鸯，死了也能相守，比我不知强了多少倍。”想到李亿，幼薇眼神又黯淡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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