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
痛。
像是被拆了骨一般的疼痛。
我在床榻上悠悠转醒时,脑袋里一片的浆糊,只下意识睁开眼,朦朦胧间看见的是另一番天地。
然而这场景我并不陌生。
银色镂空高柱,珍珠为帘,玉石铺地,瑞气与神息腾腾,这是神界。
床头青瓷瓶中还有我从昆仑山的瑶池边摘下的天女花,我一惊,这是少闻君的宫室。
稍稍回忆一下,隐约还记得我化为青鸾之躯从东海腾出时的确是撞见了少闻君。
从人间走完一遭回来,他还是那样,白衣胜雪,举手投足间是藏不住的风华与气度。
趁着将晕未晕,我撞进他的怀里,顺便揩了把油。
天幕仍暗,四下无人。
难免忆起人间七八十载,不由伤心又伤身。
当初见若水神女渡劫回来变得神神叨叨,每日将自己锁在殿中茶饭不思时,我还曾笑过她定力不足修为欠佳,如今自己试了一回才明白什么叫挖心刺骨、身心俱疲。
无疑的,我与她渡的都是情劫。
以前就曾听说过情关难过,连不少清心寡欲的上神都栽在了上面,有甚者直接堕入魔道。我倒还算好的,估计是历劫时不知为何保留了些许修为与神识,不老不死,虽在人界虚耗了几十年,却也有更长的时间去消化那份我本就无福承受的感情,如今元神归位,倒也活得清楚明白。
薛北寒。
不知那伤我入骨的人现在在何处?
该是又去六道轮回了罢。
不知不觉烛九阴的眼睛也该要张开,白云茫茫的天际已经开始转为明亮。
我尝试起身,奈何全身无力又酸软,记得曾听前辈提起过,渡完劫神识归位后都会是这样。
百无聊赖,又睡了一觉,直到门口有人唤了声:“陛下。”
真是扰人清梦,我尚在思索为何老神帝要来探望我时,紧闭着的宫殿大门已经被宫侍推开,便见一双月牙白靴缓缓踏入。
少闻君身着银色绣着暗纹的锦缎长袍,衣袂翩然,几无杂色。
我一滞。
直到他缓缓踱到我的床头,我又一滞。
所幸我现在还是青鸾原身,有那么多毛遮着,他看不清我的神情。
他站在床头与我对视半晌,随即沉声问随在身后的药君:“为何那么多日都不见好转?”
药君忙上前,伸出手来,用一根银线探了探我的神识,方才道:“无大碍,再过小半日就可行动自如。”
少闻君拂袖,示意他退下。
殿门一关,他已坐在我的床头,就这样直勾勾看着我。
这少闻君可是在成年时就被誉为神界第一男色的。那一对清冷的琥珀色眸子,眸光流转间藏雨纳雾,透着出尘绝世的美,如此对望,凡审美正常的女神仙大抵都是会老脸一红的罢,更何况我还在情窦初开青春年少时暗恋过他。
还好,还好我现在只是一只鸟。
似感受到我若有若无的视线躲避,少闻君竟浅浅一笑,伸出手来将我身上的锦被往上扯了扯。
我真真是受宠若惊。
想当初我仗着年少胆大,像一众女神仙对他持仰慕态度时,他甚至冷淡得连一个眼神都不肯丢给我。
现如今他竟然对我笑?还帮我盖被子?
我想,凡人说的赌骰连开五个豹子还不如现在这般境况让我觉得不可思议。
“陛下?”实在忍受不了这跟梦境一般的对视,我听见自己讷讷开口。
少闻君不是神族太子么?什么时候登基成了“陛下”?
他坐在我的床头,目光沉沉将我锁着,片刻后只叹了一声:“自你在虚天消失已过了两百余年,这期间发生了许多事情,一时半会讲不清。”
我懵懵懂懂点了点头,他又凝视了我许久,我也不明白我这鸟身有什么好看的,却也只乖乖呆在被窝里任由他观赏。
他观赏我,我亦观赏他。
如此近的距离,我愈发觉得他的五官如斯精致,从眉至唇无一不是精雕细琢。
痞子之魂熊熊燃烧,我忍了忍,还是忍不住道:“少闻君,你真好看。”
他似一愣,继而又笑了。
这笑容当真是乱花渐欲迷人眼。
他问我:“你试试看现在可能变成人身?”
我沉吟,估计从东海归来后我也是沉睡了有些时日,现在除了内息不稳,修为大概可以说回来了七七八八。
我正欲捏诀,他偏又制住我:“还是不要了,等日后身子恢复了再说。”
两百多年未见,少闻君除了容色还是那般倾城,性子倒好像是变了不少?
我边奇怪,边探究得打量他。
没过多久,司案神君过来催他去上朝会,我又在床上打了个盹。
这一回我做了个梦。
梦的是我渡劫前的万年光景。
我出生在祷过山向东三百里的丹穴丘,世人皆知,那是羽族破壳之地。
凡像凤者有五色,多赤者凤,多青者鸾,多黄者鹓鶵,多紫者鸑鷟,多白者鸿鹄。
我便是一只通体莹蓝的鸾鸟。
我青鸾一脉虽为五凤凰之一,却一直被凤族统治,偏我从蛋壳里爬出来时就没爹又没娘,甚是容易遭到欺压。
那时我年少气盛,又天生灵骨,一个气不过就不小心把凤族的小皇子给打趴下了。
那小皇子很是娘气,没过多久便呈报了自家父王,又没过多久我就被凤族驱赶出了丹穴山。
想我堂堂一介神女,即便修为不算太高,但欺负欺负弱小还是可以的,于是乎,此后千儿八百年我便在蓬莱散仙居所度过。
蓬莱之中的仙家大多为凡人修炼而成,没有先天之神的傲气,我与他们相处得倒也融洽。
直到有一日,凤族小公主凑巧经过,将我激了一番,这回我忍住了,没把她打趴下,把她气哭了。
诚然我当时连根毛都没有落入凤族的辖地,她不能奈我何。
却不想几日后,西王母座下若水神女跑来蓬莱与我好一番谈心,说实话,若水这丫头旁的不行,嘴皮子倒是溜,我也不知道我当初是中了什么蛊,竟被她说服一同去了昆仑丘瑶池仙境,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王母弟子。
西王母不愧为女仙之首,雍容得体,气场甚是亲和,使我心生敬佩。
虽然她时常闭关,我没见过她多少面就是了。
瑶池仙境不比蓬莱散仙山,有规矩有条令,还需得日日修炼强固神体,没过多久我这副自由散漫骨就难受得慌,未来得及向王母道一声后会有期,便穿过了仙障,想去下界寻开心了。
那阵子我与若水相处得颇好,她见我如此,只叹了两声,赠与我一面玲珑镜,说是来日若有需要,可捏个诀朝里面唤一声。
我当时只觉得镜子框上嵌的玉石着实漂亮,倒也没客气,回了她一壶我从酒仙那顺的美酒,也就收下了。没想到啊,这面宝镜却是在我数年后遭危难时救了我一命的恩物。
数年后的一日,天朗气清,和风送爽。
我在蓬莱仙山以北的境地耍玩,顺便逗弄逗弄那些专挑弱小欺压的小妖。
正追着一只到处以男色骗人间小姑娘夺取阴气的千年狐狸精,却没想一脚踏进了天之涯魔族境地,也没想那小妖竟拜了魔界一个修为还算不错,至少比我高的蛮牛为干哥哥。
蛮牛一眼就识破我的神躯,一番缠斗下来我已无力抵抗,偏这混账还是个色胚,竟想与我先行了房事再夺取我的气泽。情急之下,我速速捏了个诀向若水求救。
当我上衫已被撕扯下来时,若水驾祥云及时赶到,我登时感动得五体投地。眼神一瞟,却见她身侧正站着一个男子,那男子容色极美,竟比我羽族之最的央沁公主还要美上三分。
那男子修为还甚高,袍袖落时尘沙起,神力如洪流滚滚,直朝蛮牛压去。
蛮牛生生受了一招,见状不妙,竟遁地跑了,只留下瑟瑟发抖的公狐狸。
后来我才知晓,这救了我的天神便是神族太子少闻君,当时他正在王母居所赴蟠桃宴,若水接到我的求救之后一时慌神,四下一寻,立刻找了当场中看似最有正义感修为最高的少闻君帮忙,于是便有了我看到的情景。
也在那一日,我对少闻君一见钟情一眼万年。
有了这次教训,我如梦初醒。
于是随了若水回到瑶池,三跪西王母,诚心在她身侧提升修为。
直至千年后,她说神魔两族开战在即,她需得出一份力,便将我送去神界,说要给神族太子少闻君当个坐骑。
现在想起我都不由脸红一阵。
所幸少闻君身侧有只重明鸟,暂时还不需要我。
说实在的,作为一个准坐骑,在神界的那段日子,我却是极少能与少闻君相处。
少闻君是一个清冷的上神,倒也不是不苟言笑,只是他周身总有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使人仰望敬畏。
神仙两界爱慕他的女子和断袖不在少数,更有甚者甘愿屈尊在他的宫内当一个洒扫婢女。
但清心寡欲如少闻君,他不入花丛,也从未有片叶沾身,衣袂飘飘间,是说不出的淡漠冷傲之姿,如霜如雪。
到上虚天战场之前我都在偷窥他中度过,倒也悠然惬意。
可惜,好景不长,虚天一战损耗了我太多神力,又在魔界收兵之时,那么不巧让我撞见了魔神重炎。
都还未看得清这个丑冠六界的魔头是怎么个丑法,他就把我给炮灰了。
当真是可悲可叹,可悲可叹。
渡劫重生之后都会有个回忆往昔的梦境要走,万儿八千年的事情要顺下来还真需得个把时辰。再度转醒是因若水来探望我,她说话轻声细语,行动却风风火火,刚刚进来就摔门敲床,吓了我一跳。
我迷迷糊糊半梦半醒间翻了个身:“身体抱恙,谢绝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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