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二

　　在人间时曾听凡人夸赞若水神女知书达理，温婉贤惠，乃一众女神仙之表率。

　　事实证明，简直扯淡！

　　眼下若水大喇喇坐在我的床边，对着我的鸟身一阵嫌弃：“怎的现在混成这个样子？”

　　我躺在床上，想着用原身跟她斗嘴着实吃亏，就试着化作人形。

　　我青鸾一族羽色不及凤族艳丽，也没有鸿鹄洁白，人形自然比不上他们一个美艳一个清纯，常年青色衣裙，便显得朴素淡雅。可羽族与九尾一族向来出美人，即便我是那群美人中不怎么美的，却也能算个美人，偏若水看见我又叹了一口：“人间一遭，你看你沧桑了多少？”

　　我一惊，忙摸出玲珑镜。

　　这玲珑镜除了能救命，平时还能用来梳妆打扮，的确实用。

　　镜中女子美貌风华俱在，左脖的位置还有一小道凤尾胎记，除了由于身子虚弱而显出的气泽黯淡之外，其他没什么改变，我忍不住赞道：“着实漂亮！”

　　若水嗔了我一眼，随即道：“你消失了两百余年，我看不见你这张不要脸的脸，还真是有些不习惯。”

　　我状若一惊：“以前怎没发现你对我竟有如此肖想？”

　　她瞪我。

　　我一挑眉，对她的表白还算受用，只收回镜子，靠在床头，正经道：“旁的煽情先搁一搁，你且与我说说这两百年来究竟都发生了些什么，少闻君何时成的神帝？”

　　见我认真，若水也垂了垂眸。

　　两百年说长不长，但真要将这期间的事情一件件拎清楚也需得一些时日，她只从中挑拣了几件重要的大事，再凭借她那三寸不烂说书舌一顺，我也算听得明白。

　　大事说完，她又忍不住跟我一阵念叨。

　　我一个人呆在殿中也闲得无聊，只一挥手，从一旁的水果筐里拿串葡萄边啃边听。

　　若水原形是南方若水湖中的精灵，因湖旁多是灵脉仙山，久而久之，灵气汇聚，便造就了一个女神。

　　若水湖处在仙界与人间过渡之处，其上是白云腾腾仙气缭绕，其下是红尘浊浊繁华鼎盛，若水年幼时好玩，时常穿梭于仙境与人世，最喜化作人身到人界小馆听书喝茶，这也便是她有如此说书造诣的缘由。

　　直至一日，浑夕山中困着的肥遗冲破封印，引天下大旱，若水湖首当其冲，旦夕之间干得那叫一滴水不剩，周遭百姓也受尽旱灾之苦。若水悲悯，自毁修为，以神之身躯化一汪清泉。随着百姓在泉眼打水的量越来越多，若水神息也就越来越弱。

　　幸得西王母路经若水湖，擒了旱源肥遗，又感念若水心善，便将仅存一点神识的她带回了瑶池仙境。

　　想起这些往事，我突然坐起。

　　她见我脸色刷白，忙牵着我的手问发生了什么。

　　我喉咙一吞：“沉入东海前我看见了一个蛇形妖怪，人面豺身，如果我没有猜错，那当是魔界化蛇。”

　　化蛇与肥遗一个引洪，一个成旱，我之前在瑶池学习时还调皮问过：“若是这两物一同出现该会如何？”

　　教习的神君思索了片刻，很郑重得回答：“那地界定当为人间地狱。”

　　当日东海之浪滔滔，我在水中沉沉浮浮，忽水底出现一个硕大的黑影，还未来得及细看，那东西已经出现在我的面前，背生双翼，通体紫黑，看着面相应当是个尖下巴的美女，可脸色发青，嘴生獠牙，着实恐怖。

　　现在回忆，我觉得我那时应当是被吓死的。

　　“化蛇？”闻言，若水也讶异，缓了半晌才道，“你看清楚了？”

　　我点头，嗯了声。

　　虽然人死前眼圈会一黑，但那场景实在太可怖，我当时又没有神识，凭着人的念想真是害怕得记忆犹新。

　　若水抿唇，只松松拉着我微凉的手，随即皱眉：“青婠，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当我是朋友就如实回答我。”

　　许久未见她严肃的样子，我被她感染，也庄重起来。

　　“说。”

　　“两百年前虚天一战后你为何消失了那么久？”

　　我一滞。

　　明摆着嘛，我渡劫去了。

　　未待我回答，她先道：“近来天界有些疯言疯语，说是你当初消失前是见到了魔神重炎。”

　　这消息也散得太快，我眉头一蹙，沉吟。

　　当初我误闯魔神结界时应当是没有人在旁的，怎会有人知道这些？

　　这头若水还在等我回答，我不想瞒她，也没什么好瞒她，只吐了句：“是。”

　　若水一下呆住。

　　她默了片刻，问：“发生了什么？”

　　我理了理思绪，因为口才没她好，尽量用平实的语言如实回答。

　　“当日我为追神族叛徒当康，一路撞进古水深潭，碰见重炎实属意外，我也未料到。”

　　作为以貌取人的神女，她立马抓错了重点：“你可见到重炎的面了？”

　　我颇为遗憾：“哪见得着啊！眼前只突然亮起一团极晃眼的神光，然后我就跟当康一起驾鹤西去了。”

　　想起这茬，我笑道：“不过重炎的声音意外得好听，甘醇如酒，低沉磁性。”

　　若水无奈：“都要死了你还能注意到这一点，也算厉害。”

　　继而又问：“他说什么了？”

　　“忘了。”

　　若水：“……”

　　我讪讪一笑：“他神息太强，灼了我的神识。”　

　　该是若水想想也觉得有理，便也没了声响，我趁机边理了理头发，边岔开话题：“还好重炎是拿九天烈火灼我，而我恰好浴火不死，还去凡间走了一遭。说也奇怪，我转世时身上的胎记还留着，只因是青色凤羽，我人间的爹娘便给我取了个‘羽青’之名，刚开始几年，那帮凡人还算聪明，说我是神凰转世，之后家破人亡，他们便昏头昏脑改了口，只道我这印记若为朱红才是神女，偏是个青色，实为丧门妖星，一代祸害。而且……人间七八十载，我竟不老不伤，与其他神君渡劫时似有所不同？”

　　若水喜欢看书听书，在神界也算一个博学多才的女子，我本想告知她，让她给我解解疑惑，偏她听我这么一说，明显也诧异，许久后方才道：“据我所知，先天之神渡劫都是要敛去容貌记忆与神识修为的，除了周身气泽略有些不同，其余与凡人无异，你说的情况我真是闻所未闻，也未曾看古书典籍记载过。”

　　她说的这些我自然也知晓。

　　生来神胎者，若无法渡过劫难便是无缘神职，不是修为散净，化为一堆白骨，就是堕身妖魔道，这是上古创世神立下的规矩，每个先天神根骨里都有这个契。为了神者更好经历劫难，以达到修为飞升，历劫时是连自己是谁都不会记得，更遑论保留修为？

　　若水还问我在凡间经历了什么，我只告诉她，我渡的算半个情劫，其他的便不想再提。

　　她比我早走了一遭，知道我现在的情况，也就很是体贴得宽慰了我两句。

　　若水在西王母跟前司了个要职，此番来看我还得速去速回，而我既已被西王母送给了少闻君，自然就算是神界中人。

　　她临走前告知我不要多想，有什么事情只管用玲珑镜唤她，她若不忙，必定应我，还能跟我唠唠嗑。我心中十分感动，少有得觉得这前辈如此靠谱。

　　若水走后，我敛了慵懒之色，坐在梳妆台前忆起两百多年前那夜。

　　那一夜，万籁俱寂。

　　魔界撤兵，虚天战场上的众神将既摸不着头脑却还是难掩住心中的欢腾。

　　我尚穿着玄青战甲，手中青翎断流鞭还未放下，就瞧见四方黑沙间有人夜袭主将白骁。

　　白骁原身为神兽白泽，在神界也是赫赫有名的战将，他的修为虽不及重炎周身的上古气泽令人畏惧，但几万年过去，魔界力量衰微，他若在虚天一战令众将拼死相搏，重炎定也讨不了多少便宜。但那些时日，白骁极其不对劲，连连失利，到最后魔界意外撤兵，他竟直接陷入昏迷。

　　随军的药君只捋了把胡须道：“不知为何近日他神识离体，该是又要渡劫去了。”

　　白骁怎会无缘无故触发重生劫？药君苦苦思索也未悟出其中缘由。

　　主将长眠，全军上下严守消息，连夜撤军。

　　却不想军中出了个叛徒，当康联合魔界尚未退走的残部，在沿途设下陷阱。

　　那帮二缺的计谋甚是低劣，即便白骁当时只有个神体，但那神体自带护障，没到一定修为是近不得身的。可我当时哪里能想的着这么多，只以青鸾之躯飞在前头查看，见着后一股脑把陷阱都给挑了，还将当康与几个魔物抓个正着。

　　那时我已在战场受了些伤，追这叛徒追了一阵，才将他制服，正想回去邀功，却发现踏入了一个四周环林的古水深潭。

　　羽族探路的本领好，我本是能够很快寻回去的，刚要离开，便感受到一股很强大的神息。

　　那神息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强大到让我五脏六腑都皱缩在一起，又无从躲避。

　　令人恐惧的气氛，那般迫人的压力即便是从战神白骁，亦或者出生时就有万凰齐舞的少闻君那里，我都从没有感觉到过。

　　现在想来那当就是传闻中的上古之气了。

　　脚边被我捆得结结实实的当康已经生生呕出一口血，我强撑住才没有倒下去。

　　四周骤然明亮，原本因密林包围，连月亮光华都透不进的地界一下子比白昼还要亮堂。

　　亮堂到晃眼。

　　是魔神重炎的神光。

　　魔神重炎虽为魔族，实则是一个“堕神”，当然，“堕神”是神界中人说的，总之他还是神体，就像魔族创始，上古之神弗姬一样。

　　然则最终我没有看见重炎的真面目，从始至终，只有一团快刺瞎眼睛的白光浮在潭中央。

　　在那虚幻一般的场景与巨大的压迫感中，我听见重炎沉吟一声：“低等鸾鸟，吾之宿命？”

　　继而那团神光袭来，我浑身燃起了熊熊烈火，竟连一丝抵抗之力都没有。　

　　此番重生，他当时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现在还未探究明白，但我并不糊涂，知道这是任谁都是不能告诉的，不然我魔族细作的位置可算坐得实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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