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魂 七

　　乐灵珑走了许久之后，曲婧茹才平复下来自己激动的心情，心里因为社长而积累的一肚子怒气似乎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看着手中写着歌词的纸，又来来回回唱了几遍后，觉得喉咙有些发涩，于是收起了纸，打算改天再继续练习。

　　把纸放回包里的时候，曲婧茹的手触碰到自己的化妆品，她低头看了一眼，都是一些很劣质、便宜的东西。

　　说白了，她很喜欢cosplay，但自己家里却不是很富有，所以很多东西都准备不齐，要么就是用偷工减料的来凑数。就好比这次要出表演，社长让成员自己准备服装，但她几乎没有钱来买做服装的材料。

　　社长了解这些，因为以前曲婧茹就很多次由于钱的问题错过表演，社长本来认为这次一样的，她会没钱准备服装。

　　但曲婧茹是真的很想参加这次的表演，因为是高三的慰问表演。这次的表演之后，她就再没有机会可以在高三学生面前表演，那些即将离开本校的学生中，有一个人，她很渴望将自己展现在他面前。

　　把最好的自己展示给他……哪怕他不认识自己，哪怕只能出现一刻。

　　这是她心中的秘密，没有给任何人说过。关于演出的准备不充分她也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而是一直在自己想办法，别人问起都只说快要准备好了。

　　好在眼前出现了一丝希望，副社长给的。

　　曲婧茹的父亲是进城务工的农民工，两年前在工地干活的时候被从天而降的水泥板砸死，母亲又是个常年脑子不清醒的，没有劳动能力。家里的经济来源主要是靠低保福利，有时候曲婧茹的舅舅会补贴一些。

　　想到自己的舅舅，曲婧茹突然有了一丝愤然的恨意。

　　她猛力拉上包，起身向球场外走去。

　　穿过操场回家，要经过高三的教学楼，这里有一座大门式的建筑。听学校那些传统的说法，这座门是建校时就存在的，上面还有出资建校的那位慈善家的题字，几个龙飞凤舞却又显得十分陈旧的大字“鱼跃门”，成为了这座建筑唯一的亮点。

　　“鱼跃门”的两旁是高大枝叶茂盛的芒果树，春夏之际这会儿长出的层层绿叶，一重铺一重，绿得发黑。在高考那段时间，这些芒果树上就会挂满小小的芒果，基本上都是没有成熟。

　　学校高中部这边流传着一个习俗，在高考之前从“鱼跃门”下走一走，如果没有被树上结的芒果砸中，那么这个人的高考就会十分顺利；如果被芒果砸中了，碰到一次挂一科，这个说法来源于芒果“挂”在枝头。

　　当然大家都知道这是不科学的，但每年几乎所有高三学生都会来走一遭，为的是得到一种心理安慰。

　　这个季节的阳光已经变得十分炽热了，但走在浓郁的树荫下还是会感到丝丝凉意。风从高大芒果树的枝叶间拂过，发出“沙沙”的响动。曲婧茹紧了紧身上外套，忽然听见一阵篮球与地面相碰的声音响起。

　　应该是有人在一边拍着篮球一边前行，篮球与地面相撞的声音沉闷而有规律。那声音由远及近，同时伴随着一个男生的声音响起：“阮城仞你快点啊，去晚了位置都没有了。”

　　曲婧茹抬起头，正看见一个穿全套短款球衣的男生朝她这个方向来，一边小跑着一边带着篮球，在他身后不远处跟着一个慢吞吞走着的白衬衫戴眼镜的男生。

　　他们正好在“鱼跃门”下碰上，球衣男生似乎很诧异地盯着曲婧茹的脸许久。曲婧茹侧过头，从他身边匆匆忙忙地走过，又与后面那个白衬衣男生擦肩而过，但这个男生看都没看她一眼。

　　直到走出去很远，几乎听不到那两人的声音，曲婧茹才放慢了脚步。一阵风扑上脸颊，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这是有多紧张啊……曲婧茹在心里苦笑着，她连抬头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夏清百在原地拍着篮球，等阮城仞磨磨蹭蹭地跟上来。

　　“大爷，您老别总是这样不急不慢的吧？”夏清百十分不爽阮城仞每次这种天塌下来都不急的态度。

　　“急什么，你又不赶投胎。”阮城仞扶了扶眼镜，口气平静。

　　“行行行，我不赶投胎，你赶行了吧？”夏清百回了一句。抬头一望，他见刚才那个打扮得有些奇怪的女孩已经不见了，有些纳闷道：“刚才那妹纸真是奇怪，脸上妆画得好重，不会是来学校拍电视的演员吧？”

　　“你普通话得改改，真的。”阮城仞说，“我知道旁边大学的一个cosplay社团在我们学校设立了分部，应该是和这类有关的……”

　　“排练节目？”夏清百打断他，兴致勃勃地说，“慰问演出是不是要开始了？”

　　阮城仞没回答他，接着说完：“那孩子身上稚气太重，应该是本校学生。”

　　夏清百翻了个白眼：“就您老老气横秋，别人和你一比，那当然嫩了。”

　　“……”

　　曲婧茹进了楼房，一身cosplay的服装与破旧肮脏的楼道环境格格不入。她皱着眉绕开垃圾堆，走到自己家门前，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的环境也没好到哪里去，推门第一眼给人的印象就是阴暗冷清，像是没有活人气息一样。

　　她关上门，在门口处换上拖鞋，走进屋子。里面的空间并不大，除去厨房和卫生间，就只有一间狭窄的客厅和一间卧室。

　　曲婧茹先走进厨房，在冰箱里找晚上要吃的。打开冰箱来，散发出一股熏人的气味，似乎许久没有洗过，里面稀稀拉拉放着一些不知买了多久的蔬菜。

　　灶台上放着吃了一半的饭菜，周围撒着油和米粒，一片待收拾的狼藉。积了很厚一层油烟的抽油烟机下，是一口油得发亮的炒锅。

　　这些都让她烦躁，隐隐生出一种恨意，恨自己生在这种家庭。

　　她叹了一口气，走出厨房，向着卧室走去：“妈，我回来了。”

　　没人理她，曲婧茹有些奇怪，难道是母亲还在睡觉？于是放轻了脚步，走进卧室。

　　床上那个女人用被子蒙着头，不知道是睡了还是在做什么。

　　“妈，我做饭，你快起来吃吧。”

　　她刚说完正要往外走，忽然想起今天已经是月底了。

　　月底的话，下个月的低保福利应该已经发放了。曲婧茹回过头，目光在靠床边的柜子上转了一圈。

　　如果没记错，领低保的那张卡就在这个柜子里。有那张卡的话，就可以有钱，有了钱的话，演出的服装……就不是问题。

　　就算得到了副社长的承诺又如何？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她不知道要练习到哪种程度才能拥有独自演唱的资格，到时候不能单独唱歌就要和社团一起表演，需要服装。如果可以单独上台去唱歌，依然需要服装。

　　这个想法在脑海中一转，不知是鬼迷心窍了还是怎么的，曲婧茹收回迈出房间门的一只脚，蹑手蹑脚地向柜子走去。

　　她轻轻地打开柜子门，没费多大功夫就找到了那张卡。在做这些的时候，她一边还回头看着床上那人的动静。

　　她的母亲这病是一时好一时又犯，清醒的时候和发病的时候完全就是两个人，至少清醒的时候，母亲肯定会阻止她。

　　不过还好，直到把卡塞进自己的口袋里，母亲都没有半点动静。曲婧茹心里纳闷，这么久都没有见母亲动过一下，她把自己捂在被子里……不闷吗？

　　抱着这样的心思，曲婧茹想上前帮她理一理被子。掀开被子的一瞬间，露出一张死气沉沉的脸。

　　曲婧茹吓得惊叫一声，向后退了半步，跌坐在床边。她浑身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内心的恐惧自内向外，如同织出的蛛网般将她的全身紧紧包裹住。

　　“……妈……”她不敢再靠近，只是远远地喊了一声，但是没有人理她。

　　恐惧让她腿软得几乎无法起身，但她难以置信，强撑着起身靠近床头，伸手去探母亲的鼻息——

　　“啊——”

　　一声尖叫刺破不大的房子，这时候的曲婧茹什么都顾不上了，惊慌失措地向门口冲去。

　　刚跑到门口，手还未碰上门的锁，便听见门外一阵开锁的声音传来，那不紧不慢的动作像是催命符一般。

　　曲婧茹被吓得腿软，坐在地上不住发抖，惊恐地睁大眼看着那扇大门被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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