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魂 八

　　夜里幽幽静静的，几乎听不到除了风声之外的其他声音。

　　灵堂里挂着一盏昏暗的白炽灯，周围两排点着几支很廉价的蜡烛，这两种灯光映照出同样显得十分廉价的灵堂棚子。

　　灵堂中间那里是一张遗照，黑白的照片，里面的人是曲婧茹的母亲。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照的相，应该很早之前，即便是证件照也让人看得出她的美丽。

　　她的母亲确实是个很美的人，听舅舅说还读过不少书，但不知道为什么要嫁给深山出来的、没什么文化知识的父亲，那种感觉就像是所谓的“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可能与她有些疯傻有关吧，如果不是这样，也不会嫁给父亲这样的人。

　　他们看上去，就应该是两个世界的人，不知道是什么让他们有了交集。

　　曲婧茹独自坐在母亲的遗照前，舅舅躺在旁边避风的位置打着鼾，嘴巴一张一合的，像只鼓鼓的癞□□。

　　这是曲婧茹内心的想法。

　　那天回到家后，她亲眼看到母亲死在床上，惊慌失措下想跑出去的时候，遇到了正好来开门的舅舅。

　　两人一起把母亲送到医院抢救，但最终还是无效死亡。医生在给舅舅解释死亡原因，曲婧茹听了一下，没有听懂，舅舅倒是在不停地点头，不知道有没有听懂，他又没什么文化。

　　人死了，家里虽然穷，舅舅说葬礼还是要办得体面一点，他掏钱帮忙办了后事。在这个城市中，曲婧茹一家几乎没有亲戚，只有舅舅这一个人，所以打理后事的只有他们两个人，参加葬礼的也只有两个人。

　　因为母亲常年神志不清，几乎没有怎么教育过曲婧茹，母女俩的关系自然淡薄。但毕竟母女关系一场，她死了曲婧茹还是十分伤心，这几天几乎天天都是红着眼圈。

　　明天就算结束了，也应该送母亲入土为安。舅舅表示以后就由他来继续抚养曲婧茹。

　　听到这个话的时候曲婧茹是很不乐意的，她一直不喜欢这个舅舅，不知道为什么，就像是一种本能，于是她越发想念母亲在世的时候。但是曲婧茹没有成年，并且没有独立挣钱的能力，所以必须要一个监护人，舅舅是最佳人选。

　　要是母亲没死就好了，这样即便她不能管自己，但也不用和舅舅朝夕相处。

　　一阵凉风不知从哪儿钻进了灵堂，吹在曲婧茹背上，她打了个寒战，昏昏欲沉的头脑清醒了一些。身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她转头一看，那阵风把舅舅也弄醒了，他正揉着眼直起身。

　　“娃儿，怎么还跪在这儿？”舅舅似乎很诧异曲婧茹还留在这里。

　　“我想留在这里。”曲婧茹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情绪。

　　舅舅拿起手表看了看时间，又说：“别在这里了，快回去睡一会儿，明天还要去送你妈，舅舅在这里守着就行了。”

　　曲婧茹站起身，抿着唇没再说话，转身离开灵堂，向家里走去。

　　一直讨厌舅舅的原因，是觉得他不是一个正经人。

　　家里和舅舅几乎没有来往，有的来往也只是金钱利益之类的。

　　曲婧茹经常看到舅舅和一些不三不四、社会上不伦不类的人混在一起。一群打扮得犀利古怪的人走在一起，一个打火机在人群中转一圈，所有人都叼起了烟，不论男女，然后一起笼罩在朦朦胧胧的白雾中。

　　这时候这些人的脸上都会不约而同地露出陶醉的表情，让人觉得他们是要成仙了。

　　舅舅交的就是这样的狐朋狗友，他没有一份固定的工作，只是每天都在外面跑，和许多不同的人联系。曲婧茹也不知道他整天都在做些什么，反正就是一段时间可以挣许多钱，然后大把大把地花，高兴的时候还会给曲婧茹家里拿点。很快钱就没了，舅舅又会觍着脸来曲婧茹家里要，永远都是拿得多给得少。

　　这也是曲婧茹讨厌舅舅的另一个主要原因，他会拿走她和母亲赖以生存的低保金，只在她们需要的时候从牙缝里抠出一点来，像是在打发乞丐一样。

　　不管怎样讨厌舅舅，不想和他接触，但在母亲死后，舅舅还是以很快的速度搬进了曲婧茹和母亲住的那间小房子。

　　他自己没有固定的住所，平时都在外面漂，不知道住在什么地方。

　　舅舅搬进来后，他的那些狐朋狗友自然都会来这里找他。

　　母亲死后十天，所有事都办得差不多了。曲婧茹自己给母亲守孝，舅舅没有明说什么，但表示了不让她把遗像放家里。

　　舅舅一住进来就鸠占鹊巢，把这里当成是自己家，在客厅里摆了个麻将桌招待朋友，完全不顾及要学习的曲婧茹。

　　曲婧茹很讨厌他，讨厌到了一种恨的地步，恨不得这个人消失在世界上。

　　但她没有半点方法，她必须赖以这个人生存。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时间过得快一点，让她快一点摆脱这种生活。

　　如果能找得到一个人，帮助她逃脱现有的生活就好了。

　　这种想法产生的时候，曲婧茹第一个想到的人选……就是那个几乎天天都要听她唱歌的男生。

　　想到那个人时，她为自己有这样一种想法吓了一跳，很快将这个想法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她向来不喜欢求人，更别说一个不认识自己的陌生人。

　　说是“不认识自己”，那是因为曲婧茹认识那个男生，叫夏清百，是高三的学生。

　　当时认出他的原因，是他给自己发过一张照片，曲婧茹没想到几天后就碰到了他，在学校高三部篮球场。

　　那天cosplay社团按常例在篮球场排练，照理说，那段时间是没有人打篮球的。可没想到，才排练了一会儿，两个男生就先后进了篮球场。

　　这个时候都还没有下课，估计是逃课的学生。

　　一个斯斯文文的，戴一副眼镜，进来后先和社长打了个招呼。社长笑得像个纯情的二八少女，两人聊上了。而另一个……曲婧茹先看一眼还没什么反应，再看一眼就愣住了。

　　那个男生穿着一套球衣，双腿修长，皮肤微微有些黝黑，一看就是很健康的肤色。无论是身高还是相貌，都让人挑不出半点不好……这正是某张照片上的一个人。

　　曲婧茹盯着男生看了好几眼，心里“砰砰”地跳起来。她实在是没有想到在网上认识的一个网友，居然这么容易就在现实中见到了。

　　怎么办，居然就这样见面了。她认出了男生，但男生并不会认出她来。要不要上去打招呼，要不要去说明自己的身份？

　　可是，要怎样说才好？才显得礼貌而不突兀？

　　正当曲婧茹还在胡思乱想时，忽然看到男生对着她露出一个善意的笑容。

　　这一笑让他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和脸颊两边浅浅的酒窝，他这个人本来让人一眼看上去就觉得很阳光开朗，笑起来更是好看，给人一种春天般的温暖。

　　曲婧茹一愣，这才发现自己失礼地盯着别人半天，对方居然也没生气，大大方方地让她看，甚至还表达出一个善意的笑。她脸上发烫，窘迫地低下头，连忙向着休息地走去。

　　与男生擦肩而过时，她似乎嗅到了一丝初春生长的草木的气息，那种既天然又温柔的感觉。

　　直到排练结束，曲婧茹都没再敢抬起头看男生一眼。

　　因为自卑吧。

　　因为自卑，她甚至不敢上前去大方地打一声招呼，更别说去告诉他，自己是那个一直给他唱歌的人。

　　她现在还不够好，等她变得好一点，再把自己展现给他吧。

　　排练结束后，两个男生早已不见了。曲婧茹看到社长与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聊天，觉得他们可能认识，于是鼓起勇气去向社长打听。

　　“他们两个是高三的学生，一个叫阮城仞，是高三这一届最优秀的学生，另一个叫夏清百。”

　　曲婧茹没敢继续询问细节，哪一个是阮城仞，哪一个是夏清百。她只能凭着感觉去猜测，她认识的那个人叫夏清百。

　　后来又碰到过几次，听到别人叫他的名字，夏清百，印证了她的猜测。

　　但除了第一次见面，都只有曲婧茹远远地看着他的身影。每一次她感觉到这个人离她很近时，其实他们之间的距离远得几乎无法缩进。

　　永远无法靠近，永远只能遥望他的身影。

　　变得更好一点吧，变得更好的话，她就有勇气去面对夏清百了。

　　她不能改变现有的生活，也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她和那个人的联系，仅有虚拟网络上的歌声。

　　那就把更好的歌声给他吧。

　　直到有一天，她看到了那个故事，一个虚拟的神话，其中的悲伤故事和动人的唱词令她深深动容，她想到了要把这个唱给他听。

　　恰好碰上高三慰问演出，她所在的社团也要出节目。如果能够同时在舞台上唱出这段词，那不是就能被认出来了？

　　曲婧茹为心中的这个想法雀跃不已，正好社长来找她，虽然还是一副不爽她的态度，但让她准备准备上台唱歌。

　　一定是副社长给社长说了她唱歌好听的事，才会让她有这个机会。

　　曲婧茹心里很感激，于是每天更加努力地练习唱调。

　　很辛苦，要用假声唱男性的声音，她的喉咙经常干涩得说不出话，但从未想过要放弃。

　　可能是因为一直抱着“要把最好的自己展现给那个人”的想法，一旦有了一个信念，就一定会执着地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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