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水魂 六
夏清百接住符咒，那只水鬼被迫跪坐在他面前，低着头被湿成一团的头发盖住脸，浑身上下都在滴水，不过那水并不是实质，落在地上便消失不见。
夏清百粗略地看了它一眼，发现这只水鬼的模样还不算太吓人，于是凑过去仔细打量那张十分苍白、但看得出清秀的脸庞。
“卓欣？”夏清百惊讶道。
这张脸，不就是他那位溺死的同学吗？
半个月前，为了救一个小偷，溺死在这片江水里的卓欣，居然是面前这个想要害乐灵珑的水鬼？
乐灵珑听见这名字，也是一脸惊讶：“卓欣？在哪里？”
她代表学校负责这件事的后续家访，自然对这名学生很熟悉，一听到这个名字就想到了那里去。
夏清百示意她看自己手中的符咒：“水鬼，就是刚刚在水下拖住你的东西。”
乐灵珑一脸茫然，愣愣地说：“原来我在水下被拖住了。”是说为什么游不上去。
这尼玛可以用光年来测量的反射弧……夏清百默默地捂脸，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
每次都是，遇到危险的人一点也不慌张，旁边的人慌成狗。
水鬼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慢慢地抬起头，茫然的眼睛中逐渐有了些神采。她看着夏清百，忽然认了出来：“你……夏清百？”
人死后，神魂飞，精魄散，不可能保持作为人时完整的魂魄。如果三魂七魄中随便少了什么，都会有巨大影响。
就好比现在，虽然看着脸是熟悉的，但夏清百知道这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人。
这只是一只水鬼，不是他的同学。
缺失了魂魄，首先就是五识不全，记忆、判断力会受到影响，甚至是善恶心都会发生改变。
仿佛一过了生死的那道线，不管是尘世的眷念，还是心中执着的追求，都不再重要。
此岸的一切，与彼岸无关。
夏清百没想到她还记得自己，看来身上还残留着一些阳气，正处在由生魂向鬼魂转变的过程。
不过……卓欣是溺亡，变成了水鬼，在地府没有名录，也就是说，她不能转世投胎。
怪不得在水里那时，她要拖着乐灵珑。
如果乐灵珑死了，就会代替她，她就可以去转世。
想到这里，夏清百背脊一阵发冷。
卓欣的出现很巧合，那个将乐灵珑推下水的男人出现得也很巧。很可能那个男人就是故意所为，为了帮助卓欣。
先不说一个普通人为什么会帮助一只鬼，就说这个说法现在有几个人听过，还有几个人会相信？
如果男人不是自己精通神灵异术，就一定是有人告诉了他什么。包括卓欣作为水鬼的存在，包括要怎么做。
他们是什么关系？
这一定要好好问清楚。夏清百琢磨着，他越来越有一种感觉，这场意外是有人冲着乐灵珑而来。
“你看得到我？”卓欣又问。
夏清百觉得这个解释起来有些麻烦，于是简单地答了一句：“是啊，因为一些特殊的能力吧……”
卓欣没再继续纠缠这个问题，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控制住自己的符咒，似乎想起了什么，苦笑一下：“我是——早已经死了吧？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记不得自己在水下做了什么。这也是正常的，在那种情况下，拖下一只替死鬼，几乎已经是一种本能，不是什么可以控制的行为。
想到这里，夏清百心里突然有些同情，无声叹了一口气：“这是年级办公室的实习教学秘书，乐灵珑，你应该见过她。”
卓欣的目光移到乐灵珑身上，点点头。乐灵珑守过他们班几节自习课，她还有印象。
乐灵珑看不见卓欣，但听着夏清百对着空气说话，不吃惊也不见怪。从他单方面的对话中，大概猜出了他们在说什么。
“你刚才在水下，拖住了她，那时候你可能没有意识。”夏清百斟酌着措辞，尽量让自己的话听上去直白一点，“有一个说法，水鬼如果拖住一个人，让这个人死在水里，那个水鬼就可以去转世。”
“因为一些历史遗留的特殊问题，水鬼不能转世，所以有一些水鬼就会这样做。”
卓欣低下头，朝着乐灵珑的方向，也不管她听不听得到，轻声说：“对不起。”
“但是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低声说，声音中有些悲戚，“那天在水里……失去意识后，再次醒来，我就觉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再次醒来，她已经失去了作为人的资格。
“整日都在水下，仰头看见被水过滤了的日光月光，总觉得半梦半醒的，很多东西都看不见听不见。”她说，“我有些害怕这样的自己，要是没有意识该有多好。”
这样就不必清晰地看着自己的煎熬，感受那种折磨。
夏清百伸出手去，最后只是无奈地按在她的肩上：“这不是你的问题。你很勇敢的，大家都在称赞你，学校表扬了你的行为，你走后的这段时间，同学们每天都会给你买一枝花。”
他笑了笑：“今天该我买花了呢。”
卓欣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可我救的人——大家也会认可吗？”
夏清百忽然觉得有些难以回答。虽然表扬卓欣这种的人有，但不认可的人也有，大多数的人其实还是惋惜。
惋惜这样一条年轻的生命，就这样去了，为了救一个小偷。
觉得不值得，觉得得不偿失。
他握了握拳，坚定地说：“当然！”
卓欣愣住了，眼神中的茫然却在一点点消散。
“你做得没有错！”夏清百大声说。他觉得卓欣是对的，他一直都这样觉得。
既然抱着这样的想法，那就一定要让她知道，她做的事并不是没有意义的，不管有的人怎么看，但一定会有人认同她的行为。
“如果，我当时在那里，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夏清百说，“如果，我没有那样做，那个小偷因此死了，事后想起，我也一定会十分愧疚的。”
“所以，卓欣，你不要怀疑自己。”夏清百虚拍了拍她的肩，笑着说。
卓欣的眼底漫起水雾，坚持着像他一样笑着：“谢谢……谢谢你……”
乐灵珑大概猜出了他们在说什么，看着他的笑容，忽然感觉湿透的全身没有那么冷了，仿佛感受到一种令人心安的温暖。
夏清百发现乐灵珑在看自己，一副呆呆的样子，看着还挺可爱的，忍不住又笑了：“她在给你说对不起，刚才的事不是她能够控制自己的。”
“哦，那她……”乐灵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虽然对方刚才还想要害她，但转念想想，那也不过是不能控制的行为，而且这个女孩的死，着实让人心疼。
乐灵珑本来就不是个很计较的人，所以注意力很快转移到了其他地方：“那你，可以帮助她吗？”
“帮？”夏清百一愣。
“帮助她转世。”
他还没想过这个问题，如果能够找到其他让卓欣可以转世投胎的方法，那不就太好了吗？
可是，不通过“替换”的方法，似乎只能去找地府的人帮忙了。
地府那帮成天顶着个丧脸的公职人员，让人看着都不想说话啊。夏清百每次都是，听清楚了要求就绝对不会再多说一句话。
这要他去提要求……真头疼，不过也不是不可以试试。
地府的鬼虽然不近人情，不对，应该是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人情，但好歹他也是帮他们干活的，总该卖个面子。
“我会去试试。”夏清百点头应下。
乐灵珑都提出要求了，他怎么能够不答应呢，不然怎么在妹纸心中树立他的形象。
也是为了卓欣吧，她死后的结局，不该是这样。
卓欣很感激地笑了笑，忽然又想起什么，说：“其实……当时我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是因为想到了我的哥哥。”。
“你哥？”夏清百心里奇怪。看见一个落水的小偷，为什么会想到自己的哥哥？
卓欣张嘴正想说什么，却被拖着一个男人走过来的乐尚打断：“夏清百，你倒和这只水鬼聊开了啊。”
“这是我同学，卓欣。”夏清百懒得和他互相嘲讽，介绍了一下，“就是那个前段时间学校里，为救一个小偷溺亡的女生。”
乐尚却皱起了眉，似乎在思考什么。
卓欣先是注意到被拖过来的男人，惊呼道：“这是……那个小偷？”
“哈？”夏清百看了一眼被乐尚折磨得半清醒半昏迷的男人，微微抽动嘴角，“刚才就是这家伙，趁乐灵珑过路的时候突然冲出来，将她推进水里。”
这是卓欣救的那个人？这也太戏剧性了吧？
不过他没有想到的是，接下来发生了更加戏剧的事——
方才还在皱眉沉思的乐尚上前一步，推开夏清百，走到卓欣面前，开口道：“卓丫头？”
卓欣突然听见有人这么叫自己，愣了一下，看着乐尚有些熟悉，觉着这个称呼也有些熟悉，但一时间没有想起来。
夏清百整个人都懵了，这是个什么情况？他扭头去看乐灵珑，眼神里带了些疑问，乐灵珑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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