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水魂 七
乐尚叫得这么亲热，一听关系就不一般。乐灵珑作为他的妹妹，亲生的，居然不知道乐尚和什么人交往好？
卓欣突然眼睛一亮，望着乐尚惊呼道：“是你……民警小哥哥！”
哎哟喂，还民警小哥哥，这叫得……也好亲热啊。
乐尚也是个有故事的人啊。
夏清百在乐灵珑旁边坐下了，看着乐灵珑的脸色，总觉得今天又可以看一场好戏了。
“请开始你的故事。”夏清百对乐尚鼓了鼓掌，生怕这场面还不够混乱。
乐尚瞪了他一眼，看戏不怕事大的小混蛋。
这时候乐灵珑扭过头，对夏清百说：“你看，乐尚不但总是帮着外人，还不止我一个妹妹。”
夏清百已经很努力地控制自己了，然而还是一不小心笑出了声。
虽然不清楚那个“帮着外人”是怎么回事，上次解决画鬼那晚上从他们的对话中大致听到了一些，但乐灵珑说出这种话来了，明显是在抱怨乐尚没良心。
可是，这一段时间的相处，夏清百很清楚地看到乐尚对乐灵珑的态度。能够对自己妹妹这样好的兄长，还会做出什么为了外人而伤害妹妹的事么？
乐尚的内心受到了一万点伤害，暴击。他哭丧着脸凑到乐灵珑面前，就差直接哭给她看了：“灵珑，你听我解释啊……”
乐灵珑把他推远了一点：“你说啊，没有不准你说。”
夏清百接道：“这背后的意思，分明是‘你今天不说清楚这事没完’吧。”
乐尚有些无奈，看了看卓欣，说：“那应该是六七年前的事情了吧，那会儿灵珑正上高中。我刚从警校毕业，在基层社区里实习。”
“那时候……我遇到了职业生涯中的第一个罪犯，也是我印象最深刻的一个。”
六七年前的乐尚还正是一个大好青年，怀着满腔热血沸腾，发誓要做一个英勇无畏的好警察，打击罪犯，所过之处妖魔鬼怪自行退散。
虽然这听着不像是想做一个人民公仆，倒像是想做一尊煞神。不过那时候还年轻嘛，中二这病还没能完全从乐尚同志笔直的脑回路中消失。
乐尚摩拳擦掌就等着一出校门大展身手一番，没想到实习就先把他扔去当了一个民警。
在他家附近的一个派出所里，还有一个专门带他的师傅，平时没什么事时就跟着师傅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
师傅只比他大个几岁，还是和他同一所警校出身的，既是师傅，又可以算得上他的学长。
等等，这不对，怎么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梦想中那种与歹徒搏斗、与逃犯追逐的惊险刺激的场面呢，为什么他成天过得像个即将退休的人一样？
乐尚的师傅却似乎很享受现有的生活，对于乐尚脑袋里惊心动魄的大场面只是呵呵一笑，然后说：“小伙子，你想多了。”
乐尚对于师傅的呵呵一笑回以鄙视，正是人生的大好时光，不想着有所作为，每天就知道喝茶看报有什么意思？
他还是怀揣着满腔热血，所以每次接到报警电话他都是跑得最快的，虽然来报警的经常只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什么孩子丢了，什么街坊吵架了，什么大爷大妈跳广场舞扰民了，什么钥匙忘家里了……等等小事，似乎只要想不到解决方法的事情，一拍脑袋想起警察，打个电话就能够解决了。
直到有一天，报警电话响起，一个大妈惊慌失措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
“喂——警察吗！我看见一个通缉犯在我们这里晃荡，你们快来啊——”
大妈的声音分贝不小，威力十足，足以媲美魔音灌耳。乐尚放下电话后揉了揉自己的耳朵，终于觉得自己可以干一番大事了。
卓严将双手放在裤兜了，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慢慢地向前挪动。
头发有些长了，没来得及去修剪，前面垂下来的额发有些遮住左眼的视线。他抬起一只手拨了一下，很快那些头发又重新滑了下来，再次盖住左眼。
算了。反正他是低着头看地，遮不遮已经无所谓了。
因为不知道要去哪里，所以不需要看路。
这时候响起一声“咕”，是肚子饿了的时候会发出的那种声音。
不过不是他的肚子。
卓严停下脚步，回过头去看抓着他衣角亦步亦趋的小女孩。
卓欣抬起头来，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卓严：“哥哥，我饿。”
卓欣这时候只有十一二岁，但由于长期营养不良的原因，她看上去比同龄人瘦弱得多，个子也要矮许多，本该进入的青春期发展阶段，在她这里却止步了。
卓严摸着妹妹的头，无奈地在心里叹了一声气。
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卑贱。
这个月的分量还没有凑够，他和卓欣几乎没有饭吃，每天都饿着肚子。他从来都是自己只吃很少的一点，其余的大部分都让给了卓欣，但还是不够。
那些人催得很紧，威胁他如果再不按时上交，就要对卓欣下手。
想到这里，卓严又叹了一口气。他想抽烟，但是连点火的打火机都没有，这包烟还是上次从一个杂货店里顺的。
卓严才不过十七八岁，爹妈早不知道去了哪里，也因为父母都不是好东西，亲戚一个都不没有。他和唯一的亲人，妹妹卓欣相依为命。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被一个团伙盯上了，那些人用了一点小恩小惠，对他们进行所谓的“收养”，让他们掉进了一个火坑。
那时候卓严不太明白事，自己带着卓欣又很艰辛，有人展现善意就毫无防备地信了他们，并且在心里感恩戴德。
呵。现在想想真是讽刺。
那些人很快就展现了丑恶的嘴脸，要卓严去给他们“办事”。办事就是不管用什么方法，每个月必须要交上一定的钱。
那些人还假惺惺地声称可以帮助卓严，教他一些赚钱的方法，什么碰瓷，什么偷盗的技巧，还有就是带着妹妹，弄凄惨一点，到大街上去要饭。
相比起来，盗窃是最保险、来钱最快的一个方法，卓严一直都用的是这个。但自从他有了善恶的判断后，就深深地唾弃着自己，厌恶着做这事的自己。
但他又没有办法摆脱那些人，他们用卓欣威胁自己，如果敢逃跑，如果不能按时交上钱，就把卓欣卖到那种地方去，还要把他的腿打断。
“如果打断腿，不就正好可以上街要钱了么。到时候你们俩兄妹一起挣钱，不是很好吗？”
这是当时那些人中的一个对他说的。卓严心里很恨，恨那些人，也恨无能的自己。
他怎么样都没关系，但他不能让卓欣被毁了一辈子。
卓欣是他这恶迹斑驳的一生中，唯一的干净。
能让卓欣像个正常人一样长大，是他唯一的希冀。
即使这件事做着会十分困难，但他愿意为此付出自己的一切。
卓严蹲在卓欣面前，伸手捏了捏她只剩下皮的小脸，说：“哥哥是个人渣，你成天还跟着一个人渣到处讨食。”
像两只过街老鼠，见不得光，拼了命去争取，然而还是填不饱肚子。
卓欣拿开他的手，有些不高兴地低声嘟囔着：“才不是呢……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就算是人渣，也是对她最好的人渣。
卓严忍不住笑了一声。
活在阴暗处的人，永远感受不到阳光的温暖，只能够相互拥抱，靠着彼此的体温来取暖。
他把卓欣抱起来，一边往前走一边笑着说：“前面好像有个小区，我去给你弄点吃……”
话还没说完，卓严一抬头就看见了小区门口处公告栏上，贴着一张告示。
告示上面写着字，卓严认不得几个，但那上面赫然附着一张照片。
卓欣注意到卓严突然停下脚步，抬头看见他的脸色惨白，她又尽力扭过头去看那个告示，看到那张照片上，正是抱着自己的这个人。
她用因没吃饱饭而有些不灵光的脑袋想了一想，忽然好像明白了哥哥突变的脸色是因为什么。
“哥！”卓欣喊了卓严一声。
卓严回过神来，应道：“嗯？”
卓欣很不喜欢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于是用两只手扯住他的脸颊：“哥！”
卓严被她的举动逗笑了，脸色稍微好了点：“别喊了，知道了。”
卓欣把手放下来，搂住卓严的脖子，小小声问：“哥……这上面是你吗？”
公告栏上张贴的东西，卓严大概猜出了上面的内容是什么。
要么是警示这附近的人注意他，要么就是一张通缉他的告示。
卓严在一带地区来回作案，早已成了惯偷，虽然得手的时候更多，但失手也有几次，那些警察早就盯上了他。
他的心里涌上一阵悲哀，盯着那张他看不懂的告示，盯着他自己的照片，用一只手抱着卓欣，伸出另外一只手撕了下来，用力揉成一团。
因为用力，他的手背上血管贲张，本来就十分瘦弱的手，这样一看更加显得可怖。
瘦弱的少年站在小区外公告栏前，低垂下头，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无力的、压抑的呜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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