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殇魂 十八
这天她下班后，走在回家的路上，然而在从酒吧出来不远处的路灯下，远远地看见一个人影，似乎是特意在等她的。
蒋叶觉得那个人影有些眼熟，她眯了眯眼，走过去。
真的是于胜安。
“你怎么会在这里？”说不惊讶，那是不可能的。
于胜安就是那种生活在学校家里两点一线的人，除了这两个地方之外的其他地方，能够看见他的出现，真的是足够令人惊讶。
或许是因为太过于惊讶，所以蒋叶的语气听上去像是在质问。于胜安有些惴惴不安地站在暖黄的路灯下，抿着唇说：“我……来接你。”
接。
那一瞬间蒋叶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样的一种滋味。
许久以来，大多数的人都试图用物质来打动她。但那些不知道的是，她所需要的，大概只要有人愿意站在那里，让她知道有一个人在等她，就足够了。
蒋叶走过去，轻轻地拉住他的手。
“呆子。”她轻声笑道，“你接了我一次，以后都必须要来。”
于胜安以上晚自习的名义骗过了母亲，每天晚上都会去云端酒吧，掐着蒋叶下班的时间点，等她出来后送她回家，然后自己才回家。
本来如果一直都这样，于胜安的妈妈还是不会发现什么。
但那天晚上，蒋叶因为被一位客人纠缠，耽搁了一会儿才出来。
那是一个年纪不算轻的中年大叔，可以说得上是蒋叶的父辈，喝醉了酒，在酒吧里看上了漂亮的蒋叶，出言不逊甚至就要动手动脚。
蒋叶也还只是一个小姑娘，以前没见过这种人，当时就急红了眼。
酒吧里帮忙的都是她的好朋友，见她被欺负怎么能够忍得下这口气，差点没跟那个男人动起手来。
不过还好有理智清晰的人，把蒋叶先推走了，将那个男人留在酒吧里，打电话给严哥让他来处理。
笑话，这一片都是严哥的地盘，还能让一个醉汉欺负到他们头上去了？
但那醉汉丝毫没有畏惧的样子，看见蒋叶离开时还在她背后嚷嚷道：“都来这种地方了，还装什么纯？！”
蒋叶出来的时候，眼圈一直都是红红的。
于胜安看到她这个样子吓了一跳，连忙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问清楚，这才知道蒋叶受了欺负。
于胜安气得恨牙，想冲回去把那个人揍一顿。
“别去了。”蒋叶看他这幅样子破涕为笑，“你打得过人家吗？”
“打不打得过先试试再说。”于胜安在气势上丝毫不输人，撸起袖子似乎就想去大干一场。
蒋叶心里一暖，说不感动那是不可能。她摸着于胜安的头发，像是在给一只炸毛的动物顺毛，让他平静下来。
“以前我听表姐说你家里的那些事情，一直都以为你是一个很懦弱的人，只会听从自己母亲的话。”蒋叶踮起脚尖伸手去够于胜安的头顶，“现在发现你也会是一个很勇敢的人啊。”
于胜安比她高了许多，低下头让她摸着自己的头发，默默的没说话。
或许以前我并不是一个勇敢的人，只是因为喜欢了你才会变得勇敢。
于胜安在心里默默地说。
蒋叶见他低下头来，凑过去，嘴唇贴在他的额角，落下一个轻而缱绻的吻，仿佛蝴蝶翩跹而过，只在花蕊上停留片刻，却在那一瞬间点缀了花瓣。
“走吧，”蒋叶看着因为惊讶而呆住的于胜安，微微感到好笑，拉起他的手，“我们回去了。”
那一晚，于胜安感觉到了女孩心底最深的温柔与欢喜，但那一晚，却也是一切转折的开始。
仿佛一切的灾难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
后来于胜安想到，忽然发现不仅是他和蒋叶分离的预兆，也将许多人牵涉了进来。
这其中，就包括乐灵珑。
和乐灵珑喜欢的那个人，乐灵珑的哥哥乐尚，还有许许多多的其他人。
这么一折腾，于胜安回家就迟了。
他瞒着自己的母亲已经太久，长期未被发现让他放低了警惕心，因而忽略了自己母亲对于他有关的事情的敏感。
蒋叶坚持先陪着于胜安回家，她怕于胜安回家晚了不好交代。
但她忘记于胜安的妈妈可能会出来，哪怕是在楼下接于胜安。
这一晚的惶恐让她心里有些脆弱，临走之时，她忍不住抱了于胜安。
正是这个拥抱，少年和少女都没有发现，在另一头的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正在紧紧注视着。
那双眼中怒火越来越甚，到最后变成了阴冷。
蒋叶永远都忘不了，她放开于胜安的那一瞬间，一道阴暗的影子投射在他们身上。
那影子不但挡在她的身体上，后来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那道影子都是她心上的阴翳。
于胜安猛地一扭头，正好看见母亲站在离他们不远处的路灯下，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可怕。
于妈妈不说话，就这样沉着脸盯着他们。
越是安静越是可怕，蒋叶的手微微发起抖来，她想去抓于胜安，她想如果可以就这样逃掉，什么都不用管该多好。
但于胜安避开了她，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你先回去。”
蒋叶在那一瞬间几乎就要涌出眼泪，她看了看那个灯下的女人，又看着于胜安：“我……”
我怎么能够独自离开，留你去承受？
于胜安转头，对她露出一个笑容。
那是一个很温柔的笑容。
于胜安本来生得也好看，这一笑让他整个人在黑暗中，仿佛都在褶褶生辉。
“你回去吧，这不关你的事。”于胜安说，“不用担心我，她是我的妈妈。”
蒋叶咬了咬牙，在那个女人可怕的眼神中，转身离开了。
她不知道于胜安会遭遇什么，但是既然是他说的，她就应该相信。
第二天于胜安没有来上课，蒋叶去看了几次，几乎一整天都是守在他们班外面的。直到中午，属于于胜安的那个位置上都没有人。
快要放学的时候，蒋叶的表姐，于胜安的同桌才来找到她。
“于胜安请假了，”同桌女生说，“你三番两次来找他，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她猜得很准，蒋叶苦笑了一下，把昨晚上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虽然这个表姐对她总是凶巴巴的，说话也丝毫不客气，之前几次阻止蒋叶和于胜安走在一起，但是从某些方面来说，她看问题比蒋叶透彻得多，所以蒋叶一直都还是很信任她。
同桌女生听闻后，只是微微冷笑：“我早说过什么？你们在一起却不考虑后果，你倒是无所谓，反正没人管着你，但是于胜安呢？”
她这话说得又直白又尖锐，一针见血。
蒋叶想到情况不明的于胜安，心里难过的要死，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时候乐灵珑也来了，她是特意来找蒋叶的。
看见她旁边的女生，乐灵珑打了个招呼：“司俪，你也在这里？”
“嗯，这丫头今天往我那跑了不知道多少次，看不下去了，来给她说一声。”司俪答道。
“我正好也想来说这个。”乐灵珑的脸色有些犹豫，她看着蒋叶，“上午老是没看到你人，一直没找到机会。”
蒋叶一听是关于于胜安的事情，连忙抓住乐灵珑，急急忙忙问道：“于胜安怎么了？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乐灵珑想了一下，说：“昨天我看见……于胜安跟着他妈妈回家去后……在楼下，他就被打了一巴掌。”
蒋叶愣了一下，眼泪夺眶而出。
在那个人的事情面前，什么坚硬的外壳都是伪装，只要一句话，足够让它分崩离析。
司俪站在一边，不忍看蒋叶那表情，默默地拉住她的手。
“于胜安当时好像流血了……”乐灵珑说，“然后于胜安是被揪着上楼的。”
蒋叶不说话，只是眼巴巴地看着乐灵珑。
剩下的事情……想到昨晚看到的，乐灵珑心里有些难过。
“后来……我猜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是跟着去了，我听见……于胜安的妈妈……”
她有些说不下去了，表情很难过。
蒋叶满脸是泪，用十分冷静的语气问：“她怎么了？”
乐灵珑抿了抿唇。
于胜安被手腕一样粗的棍子，打了几乎一整夜。
这也是他第二天没能够去上学的原因。
然而打他的那个人，却哭得比他还厉害。
仿佛那一下下，不是打在他身上，而是打在那个人的心上。
不然为何要哭成这样。
于胜安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的时候，客厅里的灯亮堂堂的，晃得他眼睛有些花。不知道什么时间点了，女人没有再继续。
她坐在一旁，用双手捂住脸，低声抽咽着。
“你两岁的时候，那个人渣就抛弃我们而去，还带走了所有的家产。”女人哭着说，“那个时候我只剩下你，本该感到绝望，却在身上看到了希望。”
“即便现在……我也只剩下了你……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你为什么……为什么……”
女人嚎啕大哭起来。
她做梦都没有想过，乖巧懂事的儿子，竟然会早恋。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和一个女生抱在一起的人，是自己的儿子，她怎么也不会相信。
谁都可能会早恋，但于胜安怎么可能？
于胜安看着灯下女人憔悴的面容，强忍着身体上的痛苦，挣扎着爬起身来，走到女人面前，默默地——
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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