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宋俘到达燕山之后，何栗眼看着大宋覆灭已成定局，这位大宋最后一位宰相，面对国破家亡、君父蒙尘、生灵涂炭的局面，悲愤万分。他在留下“念念通前劫，依依返归魂。人生会有死，遗恨满乾坤”的诗句后，毅然绝食而死，时年三十九岁。

　　在燕山期间，金兵对曹勋这类随从的防范渐渐有些放松，曹勋没有辜负赵佶郑太后的期望，他成功地逃出了燕山，后来到南京（今河南商丘）见到了赵构。也就是说，从那时起赵构就已经对自己的父、兄、母、妻、妾、女所遭受的不堪忍受和折磨的凌辱心知肚明。

　　赵构是宋俘们惟一的希望，赵佶为赵构写的“可便即真，来救父母”　八个字正是为了给赵构提供一个合法证明。赵佶也颇为担心赵构当了皇帝后不思进取、畏惧强敌、苟且偷安，把他扔在北国不管，所以他反复叮咛曹勋：一定要把北迁路上的遭遇如实告诉赵构，并带去自己的泪帕和邢秉懿的金耳环，以此激励赵构。

　　曹勋逃走后，赵佶日日夜夜在盼望着赵构的消息。

　　不久，赵佶见到了一张包茴香的纸，打开一看，竟然是赵构在南京登基时发出的大赦天下的赦文。赵佶大喜过望，马上召来贵妃，相与庆贺。所有人的脸上都绽开了久违的笑容——感谢上苍！我们有回去的希望了！但是赵佶、赵桓要想回去，指望金人突发慈悲那是根本不可能的，只有一个可能——赵构能迅速稳定中原，挡住南下的金军，让完颜粘罕无法得逞。只有这样，宋金双方才有可能从战场回到谈判桌上。金国才会觉得他有利用价值，才会把他送回东京。

　　接下来，就要看赵构和完颜粘罕的较量了。

　　建炎元年七月，完颜粘罕已经开始为再次大举南侵做准备。此时正值南宋朝廷里李纲拜相、张所到河北设立招抚司、宗泽接手东京防务，河北各义军也十分活跃。

　　金国方面虽然屡获大胜，但也并未因此轻敌。考虑到燕山离河北太近，又屡次听说宋的义军正谋划着来劫夺二帝，为保险起见，他们决定将赵佶、赵桓继续北迁。

　　建炎元年九月，金国皇帝下诏，命令赵佶、赵桓等皇族继续北迁到中京大定府（在今内蒙赤峰南），而宗室贵戚可以暂时留在燕山。

　　即将北迁的皇族一个个满脸凄惶，而能够留在燕山的赵宋宗室境遇比他们还要悲惨。因为他们也姓赵，所以金兵对其拘押、监视极为严密，而生活待遇却又比皇族差了很多，很多人都已经是衣不蔽体，像牲口一样被饥一餐饱一顿地圏养着。

　　此后，赵宋宗室中活着到达燕山的这一千八百余人，因衣食不足和精神折磨，在不到一年时间里，又死亡了大半。

　　九月十三日，赵佶及其宫眷一千余人、赵桓及其宫眷一百余人从燕山启程，穿越大漠，行程九百九十里，于十月十八日抵达荒凉萧索的中京。他们所需的衣食器具则靠每两月一次从燕山运送过来。

　　建炎元年末，金军第三次大举南下。赵构并没有像赵佶希望的那样誓死保国，他躲到了扬州。但完颜粘罕的中路军依然遭到了顽强抵抗——宗泽独守中原，浴血奋战，把完颜粘罕牵制在北方，使其未能进一步南下，未能对扬州的赵构造成实质性的威胁。

　　大约在建炎二年夏天，身在中京的赵佶听到了这个消息。他觉得总算是有了一点谈判的筹码了。于是，他让秦桧给完颜粘罕送去了一封信，说想派遣一名特使，去通知赵构停止抵抗，以使金国可以不费军马之劳而坐享厚利。

　　赵佶的真实意思是要想让完颜粘罕重新考虑，表示如果把他送回东京册立为帝，他愿意为金国效劳。赵佶想到的全是自己，对他来说，赵构即位最重要的价值，就是使他有了借此谋求南归的可能。

　　至于国家利益，他是完全可以拿出来牺牲的。

　　这一提议毫无悬念地没有获得完颜粘罕的同意。

　　接着赵构又出了一个昏招，把他的老爹和大哥一下子又坑到了死地。大约在建炎二年六月，赵构朝廷派出的祈请使王伦来到云中，向完颜粘罕表示愿意彻底放弃两河，并进一步割让陕西部分土地来换取金国对赵构这个皇帝的承认。结果是完颜粘罕由此把赵构朝廷的胆怯看得清清楚楚，不仅更加不放赵佶等人，反而更加坚定了再次南下擒杀赵构的决心。

　　赵佶的希望再次落空。

　　建炎二年七月，宗泽的死讯传到了金国，这对完颜粘罕来说无疑是一个好消息。大约与此同时，有汉奸跑到金军里来告密：信王赵榛逃到了五马山寨，正在联合河北各路义军，谋划突袭燕山，劫回二帝，并且已经派人去南京请兵。

　　金国将领闻讯后，怀疑赵佶、赵桓与五马山寨这些义军有秘密联系。为了加强防范，他们决定将赵佶、赵桓等皇族继续北迁到上京，而原本留在燕山的赵宋宗室也迁往通塞州。让他们离河北有二千里之遥，再想与河北义军联络就难上加难了。

　　七月二十二日，赵佶、赵桓从中京起程继续北上。一路上，他们的心情可想而知。但他们仍在祈盼，祈盼赵构能在不远的将来振兴国势。他们只能这样祈盼，因为赵构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不过他们还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将是一次空前的屈辱。

　　三

　　历经了一个月的凄苦跋涉，他们于八月二十一日抵达了上京。赵佶、赵桓和后妃宫嫔、皇子皇孙、帝姬公主等一千三百余人被安排住在帐篷里。八月二十四日黎明，气势汹汹的金兵突然冲进了帐篷。

　　金兵把赵宋皇族逐出帐篷，一路驱赶着来到了一座宏伟的大庙之前。到了这时，徽宗和钦宗终于明白了，眼前的这座大庙，就是已故的金开国皇帝，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太庙，金人这是要在金太祖的太庙中举行献俘大典。

　　对于女真人的这一习俗，二帝早就从大宋派赴金国的使臣口中知道。金人立国不过十来年，很多做法还充满着女真人原始的遗俗，献俘大典就是其中之一。自从阿骨打起兵抗辽以来，每逢与辽、宋、西夏和高丽等国作战大胜归来，他们都要在供奉先祖的祭庙中举行这种献俘大典，这是对敌国俘虏最大的侮辱。阿骨打去世之后，金太宗就为他修建了供奉太庙，每年都要举行供奉仪式。

　　徽宗、钦宗、郑太后、朱皇后四人被推到了最前面，金兵当众扯去了他们的袍服，换上了女真民服。

　　宋俘们开始明白过来了——这是要举行献俘分赏仪式。

　　扯去外衣还算是对二帝二后客气的，其余的一千三百皇族成员则一个个被扒光了上衣，男男女女、老老小小全都部**着上身。金兵让他们每人披上一块羊皮，用毡条系住他们的手，准备举行“牵羊之礼”。此令一出，在场的所有皇室成员立即象炸了营一样。

　　中原妇女深受几千年的道德观念的熏染约束，平时除了在公众场合，在私下里连陌生男子的面都很难见到。这么多的后妃、帝姬、宗妇宗女，都是身份高贵的皇室女性，现在在大庭广众之下赤身露体，情何以堪？一名宗室女人抵死不从，一名金将立即举起大刀劈去，鲜血喷溅，女人人头落地。场上众人都吓呆了，几名宗女当场吓昏在地，立即被金兵拖走。余下的吓得不知所措，只得边哭泣边开始脱衣。就连韦贤妃、朱慎妃和邢妃三人，虽经徽宗和钦宗苦苦哀恳，但遭到粗暴拒绝，也和其他人一样脱去了上衣。

　　这近千名大宋皇室女性，多是风华正茂的后妃、帝姬，在周围几千名金人男子面前，全都裸露着上身，上千付胸部一览无余，在渐升渐高的太阳光下明晃晃的一大片。朱后看到眼前这一幕，实在忍受不了内心的悲愤，急怒攻心，一下子昏倒在地。徽宗、钦宗和所有皇室成员不论男女，全都放声大哭……

　　完颜吴乞买带着妻妾、臣仆进入了太庙，然后下令先将二帝二后带进来。二帝二后手系毡条，被牵进了太庙的幔殿，又被命令穿上素服，按女真礼节跪拜。完颜吴乞买亲手宰了两只羊，二帝二后作为今天特殊的祭品，和这两只羊一并供奉在殿中……

　　大殿正中祭台上，供奉着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灵牌。

　　太庙的仪式举行完毕后，接下来是“庆祝游行”，其路线是从金国太庙到完颜吴乞买的御寨，一路上聚满了围观的人群。

　　游行队伍的最前面是乐队，吹打奏乐开道；完颜吴乞买和大臣、将帅们骑着高头大马走在乐队后面，接受金国百姓的欢呼和膜拜。

　　在他们身后是赵宋皇族，分成五队，每队前面都有一面白色的旗子，分别写着“俘宋二帝”、“俘宋二后”、“俘叛奴赵构母、妻”、“俘宋诸王、驸马”、“俘宋两宫眷属”。白旗之下，二帝二后及**着上身的皇族被金兵呵斥驱赶着前行，任由两边的金人围观、取笑。

　　到达御寨后，完颜吴乞买登上乾元殿，大臣、将帅等分立两边。赵宋皇族全部跪听宣诏官口宣圣旨：“赐封赵佶为昏德公，赵桓为重昏侯。”随之，有人拿出了赐给他们二人的爵服。

　　这是让人不堪忍受的辱封。但是，赵佶、赵桓还是跪着接受了爵服，然后磕头谢恩!

　　接着是执事大臣宣读金太宗关于处置宋皇室成员的诏书。

　　赵桓的眼前一片迷茫，他已经听不清念的是什么了。他想起了他的先祖宋太宗，不也是这样对待俘虏的别国皇室吗？宋太祖开宝九年（975年），宋军攻下金陵（今江苏南京），南唐后主李煜被俘押送东京，太祖封李煜为“归命侯”。不久太祖去世，太宗即位，进李煜为“陇西郡公”。这李煜本是个风流天子，诗词歌赋绝冠天下，而其妻小周后则是天生丽质，色冠天下。宋太宗垂涎小周后美色，在这年的元宵佳节，乘着众命妇进宫朝贺，强留小周后于宫中强暴达半月之久。李煜作为亡国之君只能仰天流泪，他将自己满腔悲愤化作一首首词曲，以表达自己丧国之痛和爱妻受辱之恨。这些词曲很快传遍了江南故国，内中有“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之句，名传千古，也激起了宋太宗的嫉恨，引来了杀身之祸。宋太宗太平兴国三年（978年），宋太宗用“牵机药”将李煜毒杀，小周后悲愤难抑，亦自杀身亡……

　　冥冥之中，天道循环，难道这是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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