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二
却说燕青离了宝天曼，当天就赶到了宛州城内。
宛州位于淯水北岸，“宛”这个名字就是指它的“四方高而中央下”的盆地特征。这里的地貌也确是西、北、东三面环山，南边为楚唐平原，境内芳草覆地，植被葱笼，既有沃野美壤，又有江河之便，是中原西陲重镇，兵家必争之地。
宛州城内有一家“如归客栈”，当是取宾至如归之意。这也是一家兼营酒饭的客栈。这一天傍晚，天色像大病初愈一样恬淡宁静而又令人昏昏欲睡。这家客栈的店小二是个大嘴小眼高颧骨的五短汉子，这会儿正在门口跟几个过路客人唾沫横飞地吹牛。
大凡开酒楼的见人见得多了，三教九流五花八门的也就练出了一双明亮的眼睛，客人一进门就要一眼看出这位来客是大把的掏银子摊上一桌子高档菜肴吃不了也不兜着走的主儿，还是进门就奔拐角要上一个便宜的凉菜一壶劣酒一坐就是半天还始终是愁眉苦脸像是冤家；要一眼就能看出这群人中谁是主人谁是客人，谁是毕恭毕敬掏钱请客谁是理直气壮的白吃白拿，这种眼神也是工作的需要。
燕青斗笠压得低低的，骑马从门前走过。
小二一跃而起，笑嘻嘻地迎着燕青马头，抱拳道：“辛苦辛苦辛苦，爷，我老远就看见你老了！吁——”说着伸手拉住马缰。
燕青不由失笑，道：“老远？”
小二认真地一点头，道：“是老远。”
燕青在马上一挑拇指，道：“好眼力！”
小二面上大有得色，道：“那可不是？爷，不是我跟你老吹牛，小人这双眼哪，阅人无数，不敢说大白天里能看见星星，一个蠓虫从眼前飞过，能认得公母却是真的！”
燕青迷起眼，道：“你看我是什么人？”
小二一拍大腿，一迭声地道：“那还用说，贵人，大贵人，当然是大贵人！不说半句瞎话，爷，你一看就跟别人不一样。”
燕青诧异道：“你倒是说说，我怎地和他人不一样了？两个头？”
小二作古正经地面色一端，道：“爷这是说笑，你看爷你，气宇轩昂，风流潇洒，一表人才，二目有神，三官得位……”
燕青续道：“四肢发达，五谷不分？”
小二“吞儿”地笑了，道：“爷真会说笑话……”
燕青止住他，道：“好了好了，就冲着你这几句狗屁不通的好听话，我住下了！”
小二喜道：“好咧，谢谢爷照顾小店。”
燕青翻身下马，把马缰扔给小二。
小二还在后边唠叨不迭，道：“我就说嘛，还是爷有眼力，一看就是不一样，是见过场面的人……”
燕青道：“把马给我喂上，多放些精料，一总算钱给你。”
小二没口子地答应：“是是是，你老尽管放心，什么都有。爷请先到后边客厅去坐，小人把马栓到槽头上，立马就来侍候你呐……”
燕青微微一笑，向店里走去。
女老板打扮得花枝招展地走进院内，四下看了看，秀眉微微一蹙，高声喊道：“小二，小二，你又在哪儿给人喷上了？”
燕青走进院子。
女老板一眼看到燕青，心里顿时一翻，眼睛一亮，立时眉花眼笑，风蛾一般扑过来，差点一把抱着燕青，口中叫着：“哎哟我的好大爷呀，你这可是有些日子没回来了。辛苦辛苦辛苦，快先来洗洗，有上好的房间你先歇歇……”
燕青皱眉，看看她那妖媚入骨的作派，道：“怎么？你认识我？”
女老板夸张地一拍巴掌，咯咯咯一阵浪笑，撇嘴道：“哎哟，看大爷你说的，一看就知道你是老客。”
燕青问：“老板呢？”
女老板跨前一步，把高高的胸部更高地耸起，杵得燕青不自主后退一步。女老板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我这么个香喷喷的大活人，不就在你老眼前吗？”
燕青皱眉道：“是你？”
女老板“咯咯咯”笑得花枝乱颤，道“怎么？不象？”
燕青道：“女老板？”
女老板“哟……”了一声，道：“当然是女的，你没听人家常说，‘老板还是女的好！’女的才会心疼人，是不是？”
燕青喃喃道：“这倒是没听说过……”
女老板道：“现在听说也不算晚呐！”
燕青摇头道：“真是有其仆必有其主。”
女老板伸手肃客，娇声道：“我这里有干净上房，大爷你请……”说着带了燕青来到廊下客房，打开门，把燕青让进屋内。女老板又道，“大爷你看看，可还满意？”
燕青点点头，道，“还行。”
女老板手脚麻利地整理着床铺。
燕青忙道：“不敢劳烦老板，你还是叫小二来吧。”
女老板眉眼飞飞，娇嗔地白了燕青一眼，道：“大哥这话可就见外了，侍候大哥妹子心里高兴。”
燕青皱眉道：“怎么这会儿又成大哥了？”
女老板道：“这样叫起来亲热些是不是？大哥你不高兴？”
燕青吁一口气，摇了摇头。
女老板燃亮蜡烛，袅袅婷婷地挨过来，凑近燕青的脸，一股香水味直冲鼻腔。女老板伸手一扯燕青衣袖，道：“大哥请自便，有什么需要吩咐一声，千万别见外客气……”口中不停地说着，转身走出房门。却又不走，隔着窗棂，定定地看着房内的燕青，口中不自主喃喃道，“好，真好汉子！”
燕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这才放松下来。
灯光摇曳中，燕青盘腿坐在床上，屏息打坐运功，不移时自觉灵台空明，气走丹田，渐入佳境……
燕青正在四大皆空，宠辱俱忘，突然听到有人敲门。燕青不悦地皱眉，散去满身真气，起身开门。
却又是女老板眯着桃花眼飘了进来，抿嘴道：“大哥，我给你送茶来了。”
燕青淡淡道：“有劳店东。”
女老板倒上茶水，却不走，把弄皱的床单拉直。
燕青道：“向你打听个地方。”
“行啊。”
“去广陵路怎么走？”
女老板吃吃地笑。
燕青奇道：“你笑什么？”
女老板斜睨着燕青，道：“到广陵路，是要找白露院吧？”
“不是。”
女老板撇撇嘴，趋近燕青身边，低声道：“怎么？熬不住了？”
燕青不解地道：“什么？”
女老板挤挤眼，道：“去找老相好的吧？”
燕青不乐道：“什么乱七八糟的。”
女老板道：“大哥真有眼力，白露院的小妞们，一个比一个水灵。可是要我说呀，还是老一点的好，老一点的知道怎么侍候男人……”
燕青斥道：“你胡说些什么呀！”
女老板道：“胡说打嘴，你们男人家在外边，谁能离得了这个？”燕青皱眉不语。
女老板悄声道，“要不，我去白露院给大哥叫上一个？你是要原封货还是喜欢开过苞的？”
燕青道：“干什么？”
女老板“吃吃”浪笑，道，“干，什，么？就干这个！”说着一把拉开胸衣，露出半截雪白的妈妈，道：“你是装糊涂还是二臆子？”
燕青道：“去去去，我要歇息了。”
女老板白了燕青一眼，喃喃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悻悻地掩了胸衣，走了出去。
燕青长长地吁了口气，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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